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48章-接線

第148章-接線

2026-01-01 00:46:29 作者: 萬宏

  山樑上的風,是真真正正的刀子。

  呼嘯著卷過光禿禿的山脊,捲起碎石子和枯草屑,劈頭蓋臉地往人身上砸。後生們蹲在風機底座旁,手裡捏著冰冷的接線鉗和線纜,指節早被凍得通紅髮紫,連彎一彎都費勁。

  風灌進袖口、領口,順著脊梁骨往下鑽,凍得人牙關打顫,呼出的白氣剛飄出唇邊,就被風扯碎了,散在灰濛濛的天裡。

  陳陽蹲在最核心的接線埠前,眉頭緊鎖。他手裡攥著電路圖,紙張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邊角都卷了起來。

  風機的接線精度要求極高,正負接口不能有絲毫偏差,可他的手指凍得不聽使喚,捏著細小的螺絲,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擰進螺孔里。「這風也太邪性了。」他低聲罵了一句,往手心哈了口熱氣,剛搓了兩下,那點暖意就被寒風卷得無影無蹤。

  拾穗兒站在一旁,看著陳陽和後生們的窘境,心裡急得像揣了團火。她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來回踱著步,目光在山樑上掃來掃去,想找個能擋風的法子。

  可這山樑光禿禿的,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唯一能勉強遮風的,只有風機底座那點狹窄的陰影。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些暴露在外的接線埠,指尖剛碰到金屬,就被凍得一哆嗦,趕緊縮了回來。

  「不行,接口要是沾了潮氣,往後肯定短路。」拾穗兒皺著眉,沖陳陽喊,「得趕緊把線接完,不能拖到夜裡!」

  接線本是個精細活,要把線纜的銅芯對準接口,擰得緊實,還要用絕緣膠帶纏得嚴絲合縫。

  可這會兒,別說擰螺絲了,後生們連鉗子都快握不住了。一個後生使勁咬著牙,試圖把線纜剝出銅芯,結果手一抖,鉗子直接磕在金屬接口上,迸出一串細碎的火星。

  「他娘的,這風是跟咱作對呢!」他忍不住罵了一句,把鉗子往地上一撂,使勁搓著凍僵的手,哈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手都凍麻了,連個線頭都捏不住!」

  旁邊的人也跟著嘆氣,搓手的、跺腳的,亂成一團。眼看太陽一點點往西邊沉,橘紅色的光把山樑的影子拉得老長,可接線的進度,連一半都沒到。

  要是今天接不完,夜裡的風更烈,線纜接口暴露在外,沾了潮氣,往後指不定出什麼岔子。

  

  蹲在人群外的婦女們,看得心裡火燒火燎的。她們是來給後生們送熱水和乾糧的,可看著後生們凍得齜牙咧嘴的模樣,手裡的水壺突然就不那麼燙手了。

  王嬸把圍巾往脖子上緊了緊,皺著眉說:「這天也太冷了,手凍成這樣,哪還能幹活啊?」

  「可不是嘛,」旁邊的李大嫂附和著,眼睛一轉,忽然想起了什麼,「家裡不是還有囤著的羊毛嗎?去年冬天紡線剩下的,厚實得很,要是縫成手套,肯定暖和。」

  這話一出,婦女們的眼睛都亮了。「對啊!咱們連夜縫!」「我家還有針線,回去就翻出來!」「多縫幾層,保准凍不著!」

  說干就干。婦女們顧不上再看工地,拎著水壺,踩著碎步往山下跑。風颳得她們的頭巾亂飛,腳步卻半點不慢。

  回到村里,各家各戶都亮了燈,翻箱倒櫃地找羊毛。有的是雪白的新羊毛,有的是拆了舊毛衣攢下的,還有的是往年給孩子做棉襖剩下的邊角料,這會兒都一股腦地找了出來,堆在村頭的曬穀場上,像一座座小小的雪山。

  婦女們圍坐在一起,借著昏黃的煤油燈,飛針走線。羊毛蓬鬆柔軟,塞在布里,一針下去,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把線拉出來。

  她們的手指也凍得發紅,卻沒人喊累,手裡的針線穿梭得飛快。王嬸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她抬手推了推,笑著說:「多縫幾層,越厚越好,讓後生們暖暖和和地幹活。」

  李大嫂的兒子也在山樑上接線,她縫得格外用心,針腳細密得像魚鱗,嘴裡還念叨著:「臭小子,平時總嫌我嘮叨,這回有了暖手套,看他還凍不凍。」

  煤油燈的光暈里,婦女們的影子映在牆上,一搖一晃的。窗外的風越刮越烈,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可屋裡的氣氛,卻暖得像春天。

  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的時候,婦女們捧著一沓嶄新的羊毛手套,往山樑上趕。

  手套是用粗布做的面,裡面塞得鼓鼓囊囊的羊毛,厚實得能攥住一團火。走到山樑下,遠遠地就看見後生們縮著脖子,搓著手跺腳,嘴裡哈著白氣。

  「後生們!快過來!」王嬸揚著嗓子喊了一聲。

  後生們聞聲轉過頭,看見婦女們手裡捧著的手套,眼睛都亮了。他們圍攏過來,接過手套,觸手就是一陣溫熱。

  套在手上,大小正合適,厚實的羊毛裹著凍僵的手指,暖意一點點滲進骨頭裡,舒服得讓人忍不住喟嘆。

  「戴上這個!暖和!」婦女們看著後生們的模樣,笑得眉眼彎彎,「昨晚連夜縫的,你們試試合不合手。」

  「合手!太合手了!」一個後生使勁攥了攥拳頭,手指終於能靈活地彎曲了,他激動地晃著手裡的手套,「嬸子們,太謝謝你們了!」

  陳陽也接過一雙手套,套在手上試了試,指尖的麻木感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實實在在的暖意。

  他沖拾穗兒揚了揚下巴,眉眼舒展了不少:「這下能幹活了。」拾穗兒笑著點頭,把手裡的電路圖重新理平整,遞到他面前:「先接主控線,我幫你扶著埠。」

  後生們戴上暖手套,手上有了力氣,接線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來。鉗子捏得穩穩的,線頭對準接口,一擰就緊,絕緣膠帶纏得平平整整,再也沒有之前的手忙腳亂。

  陳陽蹲在埠前,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線纜之間,拾穗兒則蹲在他身邊,幫他扶著那些容易被風吹動的線纜,時不時還提醒一句:「左邊那根是零線,別接錯了。」

  風依舊颳得厲害,呼嘯著掠過山樑,捲起一陣陣塵土。李大叔站在風口最猛的地方,那是接線最關鍵的位置,凜冽的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他卻挺直了脊樑,像一棵紮根在山樑上的老松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往接線點灌去的寒風。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沾了不少塵土,額角的皺紋里,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陳陽抬頭看了他一眼,心裡泛起一陣暖流,手裡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拾穗兒也注意到了李大叔,她抿了抿唇,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快步走過去,踮著腳系在了李大叔的脖子上:「大叔,風大,圍上點。」

  李大叔愣了愣,低頭看著脖子上的圍巾,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柔軟的布料,嘴角咧開一個憨厚的笑:「丫頭,你快回去忙活,我沒事。」

  後生們看著李大叔的背影,看著拾穗兒和陳陽默契配合的模樣,心裡都暖暖的,手裡的活計也更麻利了。

  「大叔,風太大了,你往後站站!」一個後生喊道。

  李大叔擺了擺手,聲音裹著風,傳了過來:「沒事!我身子骨硬朗!擋住風,你們接線才方便!」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可他的腳步,卻穩如磐石。

  太陽一點點升高,把金色的光灑在山樑上,灑在轉動的風機葉片上,也灑在後生們忙碌的身影上。羊毛手套暖著手,心裡也暖著,接線的進度越來越快,一根根線纜被接好,像一條條銀色的紐帶,把風機和山下的村莊,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夕陽西下的時候,最後一個接口被纏上了絕緣膠帶。陳陽直起腰,和拾穗兒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後生們也紛紛站起身,看著整整齊齊的線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們走到李大叔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敬佩:「大叔,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擋著風,我們這線還不知道要接到什麼時候呢!」

  李大叔笑了笑,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尖碰到羊毛手套的暖意,他的眉眼彎成了一道月牙:「說啥呢,都是為了村里好。咱山里人,不就是靠著互相幫襯,才能把難事辦成嘛!」

  風依舊在吹,卻好像沒那麼冷了。山樑上的風機,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個個忠誠的衛士,守護著這片土地。夕陽的餘暉里,陳陽收拾著工具,拾穗兒在一旁清點線纜,後生們和婦女們圍在一起說著話,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