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窪地的荒草瘋長了數十年,莖稈粗壯得堪比孩童的手腕,連片交織著鋪展開來,硬生生織成一片沒人高的綠障。
風一吹,荒草便彎腰簇擁,發出「沙沙」的悶響,像是藏著一整個山谷的寂寥,也藏著一段被歲月塵封的往事。
李大叔走在最前頭,鬢角的白髮被草葉上的晨露打濕,貼在額角。
他手裡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柴刀,卻沒怎麼揮,只是憑著記憶在荒草間辨認方向,嘴裡的念叨聲混著風聲,斷斷續續傳到身後眾人耳中。
「當年我爹領著村裡的漢子們,就在這兒想修一條圳引水,那會兒連把像樣的鋼釺都沒有,全靠鋤頭挖、肩膀扛,硬生生刨出半條土溝,最後還是敗給了連日的暴雨和沒盡頭的荒淤,終究是沒成……」
他的腳步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跟在隊伍里的後生,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汽,「那時候啊,我還是個跟在爹屁股後面跑的毛頭小子,看著大人們累得直不起腰,看著那半條土溝被洪水沖得稀爛,心裡就憋著一股勁——總有一天,要把這山澗的水,引到村里去。」
話語裡的遺憾,像晨露一樣沉甸甸的。跟在身後的人群里,陳陽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在靠近前頭的位置。
聽到李大叔的話,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勘測圖紙,圖紙上畫著西窪地的地形輪廓,是他熬了三個通宵,結合村裡的老地圖和實地踩點畫出來的。
他抬眼望向四周密不透風的荒草,眉頭輕輕蹙起——這片窪地的植被長勢太盛,足以說明地下水源充足,可越是這樣,越難摸清水源的具體走向,想要修渠引水,難度不小。
隊伍里的後生們,個個扛著鋒利的砍刀,沒人多言,只是攥緊刀柄,猛地揮刀砍向攔路的荒草。
「咔嚓」一聲脆響,幾株荒草應聲折斷,草葉邊緣帶著細碎的鋸齒,划過胳膊、蹭過臉頰,留下一道道紅痕,火辣辣地疼。
陳陽也不例外,他的胳膊上已經添了好幾道血印子,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衣衫,可他依舊咬著牙,一刀一刀地砍著,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對照著手裡的圖紙,確認行進的方向。
「大家慢一點,注意腳下!」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這片窪地的地形複雜,別踩空了!」
沒人反駁他的話,後生們都知道,這個城裡來的大學生,雖然看著文弱,卻實實在在地為村里著想。
前些日子為了勘測地形,他頂著大太陽在山裡跑了一整天,差點中暑,醒來的第一件事,卻是惦記著手裡的勘測數據。這份認真,讓所有人都對他多了幾分敬重。
拾穗兒背著帆布包走在隊伍中段,包里的測流儀是她特意托陳陽從鎮上借來的,寶貝得不行。
她身形纖細,跟不上後生們的腳步,卻始終不肯落下太遠,每隔百十步,就會停下腳步,撥開半人高的荒草,在隱蔽的濕地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測流儀,指尖拂過儀器的刻度,認真記錄下每一組水流雛形的數據。
陳陽時不時會停下腳步,等她跟上來,接過她手裡的記錄本,仔細核對數據,然後在圖紙上標記出水源的大致方位。
「這片土是濕的,底下肯定有水脈。」拾穗兒抬頭望向李大叔和陳陽,聲音清亮,帶著幾分篤定,給這片沉悶的荒草坡,添了一絲生機。陳陽點了點頭,補充道:「而且從土壤的濕度來看,這股水脈的流量應該不小,只要能找到主水源,就有希望。」
他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隊伍里的眾人都精神一振。
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李大叔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眯起眼睛,盯著前方那片長得格外繁盛的荒草——別處的荒草雖密,卻終究帶著幾分枯澀,唯有這一片,葉片翠綠油亮,莖稈更是挺拔得反常,連紮根的土坡,都透著濕漉漉的潮氣。
甚至有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在草叢裡開得正艷,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那一刻,李大叔攥著柴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甚至還有幾分哽咽:「就、就是這兒!當年的山澗,就在這下面!」
他太熟悉這片地方了,小時候跟著爹來修圳,就是在這片土坡上,第一次喝到了山澗里的清泉水,那股甘甜的滋味,他記了一輩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醒了所有疲憊的人。後生們瞬間來了精神,扔下砍刀就蹲下身,雙手刨向那層厚厚的淤土。
淤土混雜著腐爛的草葉和枯枝,黏膩濕滑,很快就沾滿了每個人的手掌和袖口,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褐色的泥漬,可沒人嫌髒,沒人嫌累。
陳陽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顧不上膝蓋硌得生疼,雙手飛快地扒拉著淤土,同時不忘提醒眾人:「大家小心點,別太用力,別把底下的泉眼給堵死了!」
連平日裡嬌慣些的拾穗兒,都放下測流儀,伸手幫忙扒拉泥土。
她的手指被尖銳的草根劃破了,滲出血珠,她卻只是皺了皺眉,用嘴吮了吮手指,繼續埋頭刨土。
「再加把勁!快挖到水了!」
「使勁!咱們今天非得把這山澗挖開不可!」
吆喝聲、刨土聲,在荒草坡上迴蕩。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清脆的「嘩啦啦」忽然劃破喧囂——一股清亮的水流,順著眾人刨開的土坑,緩緩涌了出來,帶著山澗特有的清冽寒氣,順著坡地慢慢往下淌,沖刷著淤土,濺起細碎的水花。
水流越來越大,很快就在土坑裡積起了一小汪水潭,潭水清澈見底,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的鵝卵石。
「水!真的是水!」有人激動地大喊起來,聲音都在發顫。
拾穗兒眼睛一亮,猛地撲過去,飛快地取出測流儀,將探頭放進水流里。
陳陽也趕緊湊了過去,蹲在她身邊,目光緊緊盯著儀器上的指針。
指針穩穩轉動,最後定格在一個均勻的刻度上,再也沒有晃動。
拾穗兒盯著儀器上的數據,又反覆測了好幾次,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她猛地站起身,朝著眾人放聲大喊:「水流穩定!水質清亮!冬暖夏旺,水量足夠——咱們完全具備建水電站的條件!」
陳陽也跟著站起身,舉起手裡的記錄本,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沒錯!我剛才測了土壤的含水量和地形落差,只要能修一條水渠,把水引到合適的位置,發電完全沒問題!」
「好!太好了!」
「終於找到像樣的山澗了!」
歡呼聲瞬間響徹西窪地,後生們抱在一起跳躍,有人激動得把帽子扔到了天上,有人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喜悅。
陳陽看著眼前歡呼的人群,看著那股潺潺流淌的清泉,眼眶也微微發熱。
他想起自己剛來村裡的時候,看到村裡的娃子們晚上寫作業要湊著煤油燈,燈光昏暗得只能看清書本上的大字;想起老人們看病,因為沒有電燈,只能摸黑找藥;想起村裡的作坊,因為缺電,只能靠人力勞作……
那時候,他就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幫村里解決用電的難題。現在,終於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唯有李大叔,靜靜地站在水流旁,望著那股清澈的活水,渾濁的眼眶一點點泛紅,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的皺紋緩緩滑落,滴進渾濁的淤土裡,也滴進了那股流淌的清澗中。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拂過水流,指尖觸到那冰涼的泉水,一股暖流瞬間從心底涌了上來。
他嘴唇微動,聲音低沉而虔誠,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告慰,那聲音很輕,卻足以讓身邊的陳陽和拾穗兒聽得一清二楚:「爹,叔伯們,你們看到了嗎?你們當年沒做成的事,我們找到了門路,找到了希望……你們的心愿,終於要在今朝,一步步實現了。」
陳陽看著李大叔泛紅的眼眶,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他知道,這股清泉,不僅僅是水源,更是兩代人的執念,是全村人的希望。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李大叔的肩膀,鄭重地說道:「李大叔,放心吧,我們一定能把水電站建起來,完成老一輩的心愿。」
李大叔抬起頭,看著陳陽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歡呼的後生們,哽咽著點了點頭,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清風掠過荒草坡,帶著水流的清冽,也帶著兩代人的執念。
那股清亮的水流,在土坡上緩緩流淌,像是一首歡快的歌。可陳陽心裡清楚,李大叔心裡也清楚,這僅僅是第一步。
往後的修渠、鑿崖、建站,還有無數道難關,在等著他們一步步去闖,一步步去啃。
陳陽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勘測圖紙,又抬頭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眼神愈發堅定。他知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長,可只要眾人齊心協力,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夕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西窪地的荒草坡上,灑在那股潺潺流淌的清泉上,也灑在一群滿懷希望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