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員大會散場後,各院系新生按指令分流,拾穗兒所在的環境科學專業,被分到了三號訓練場。
負責他們的趙教官,約莫三十歲年紀,身材高大挺拔,皮膚是常年日曬的深麥色,眉宇間滿是軍人的剛毅果決。
他剛站定在隊伍前,洪亮的聲音便擲地有聲:「全體都有,按身高列隊!一米七五以上站左列,以下站右列,動作快,別拖沓!
指令剛落,新生們頓時有些手忙腳亂,方才勉強整齊的隊伍瞬間散亂開來。
拾穗兒身高一米六三,快步走向右列,剛站定,就聽見趙教官的呵斥聲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軍事化列隊,要的就是快、准、齊!磨磨蹭蹭像什麼樣子!加快速度!」
眾人被這股氣勢震懾,不敢再有遲疑,動作麻利了許多,很快就分成了兩列整齊的隊伍。
趙教官背著手來回踱步,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時不時伸手糾正身邊人的姿勢,語氣嚴肅又細緻:「挺胸!收腹!抬頭!目光平視前方!雙手自然下垂,指尖必須貼緊褲縫!」
拾穗兒立刻繃緊脊背,嚴格照著要求調整姿態。
她微微抬起下巴,雙肩後張,雙手緊緊貼在褲縫兩側,指尖併攏繃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腦海里閃過軍訓須知里的話,要如青松般挺拔,如磐石般沉穩,她暗暗較勁,一定要把基礎站姿練紮實。
此時已近正午,毒辣的太陽懸在頭頂,像一團滾燙的火球,炙烤著整個訓練場。
水泥地面被曬得發燙,腳踩上去能清晰感覺到灼熱的溫度,暑氣蒸騰而上,裹著燥熱的氣流撲面而來,讓人呼吸都帶著暖意。
厚厚的軍訓服密不透風,汗水很快浸濕了拾穗兒的額發,順著臉頰滑落,流過脖頸,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布料緊緊黏在皮膚上,又悶又癢,格外難受。作訓鞋的鞋底不算厚,地面的滾燙透過鞋底往上竄,烤得腳底發麻,她卻連腳趾都不敢動一下。
「全體都有,向右看齊!」趙教官的指令再次響起,洪亮如鍾,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
拾穗兒立刻轉動脖頸,目光看向右側同學的肩膀,用眼角餘光對齊隊列,確保自己的肩膀和身邊人保持在一條直線上。
她能察覺到身邊同學的身體在微微發顫,想來也和她一樣,在忍受著烈日與酸痛的雙重煎熬,可整個隊列里,沒有一個人擅自亂動。
「向前看!」
指令緊隨而至,拾穗兒迅速擺正頭部,目光直視前方,心裡默默數著呼吸,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不適感。
趙教官依舊在隊列間巡視,腳步沉穩有力。
每走到一個人面前,他都會駐足片刻,仔細檢查站姿,語氣嚴厲又認真:「那個同學,肩膀放鬆,別聳肩!」「你,頭再抬高點,不許低頭!」「雙手貼緊!手指併攏,不是讓你攥拳頭!」
被點名的同學滿臉緊張,慌忙調整姿勢,大氣都不敢出。拾穗兒也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標準,被教官批評。
汗水順著睫毛往下滴,模糊了視線,刺得眼睛發酸,她也只是輕輕眨了眨眼,任由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瞬間就被滾燙的地面蒸發,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保持站姿,站三十分鐘!」
趙教官走到隊列前方站定,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全場,字字清晰,「三十分鐘內,不准動,不准擦汗,不准東張西望!誰違反紀律,加罰五分鐘!」
三十分鐘,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
暑氣越來越濃,空氣仿佛都被凝固了,拾穗兒的雙腿開始發麻,膝蓋僵硬得有些發疼,胳膊因為長時間貼在身側,酸麻感一點點蔓延開來,連指尖都有些發脹。
她忍不住想起李爺爺,想起爺爺在戈壁灘種樹的模樣。
戈壁的太陽比這還要毒辣,風沙比這還要肆虐,奶奶和老村長他們卻日復一日挖坑、栽苗、澆水,從沒有喊過苦,沒有說過累。
比起他們的堅守,自己這三十分鐘的站立,又算得了什麼呢?
心裡的信念愈發堅定,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站姿上,任由汗水肆意流淌,任由燥熱包裹全身,脊背始終挺得筆直,沒有一絲歪斜。
忽然,身邊傳來一陣細微的晃動聲。拾穗兒用眼角餘光瞥見,右前方一個男生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身體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趙教官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了他,語氣依舊嚴厲,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能不能堅持?撐不住就出列休息,沒人怪你!」
男生咬著牙,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倔強:「教官,我能堅持!」
他借著教官的力氣站穩,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脊背,指尖死死貼緊褲縫,哪怕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格外堅定。
看到這一幕,拾穗兒的心裡猛地一酸,鼻尖瞬間泛起熱意。
少年人的倔強與堅持,在烈日下顯得格外耀眼。
她悄悄攥緊指尖,心裡暗暗告訴自己,別人能堅持,她也一定可以,絕不能半途而廢。
身邊的蘇曉體質偏弱,此刻已經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不停滾落,腳步微微發虛。
拾穗兒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蘇曉轉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含著隱忍的淚光,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咬著牙穩住了身形。
楊桐桐也一改往日的活潑,抿緊乾裂的嘴唇,眼神緊緊盯著前方,哪怕汗水流進嘴裡,嘗到苦澀的鹹味,也沒有絲毫動搖。
陳靜則始終沉穩,悄悄往蘇曉身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影,為她擋去了一小片烈日。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拾穗兒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到極限,雙腿發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可心裡的那股韌勁,始終支撐著她沒有倒下。
她想起動員大會上校長的叮囑,想起自己暗暗許下的承諾,想起舍友們相互扶持的溫暖,一股力量便從心底湧上來,驅散了疲憊與燥熱。
終於,趙教官看了眼手錶,開口說道:「時間到!全體都有,稍息!」
「唰」的一聲,所有人同時抬起左腳,腳尖點地,緊繃的身體終於得到了一絲放鬆,臉上不約而同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拾穗兒也輕輕舒了口氣,腿麻得差點站不穩,她悄悄活動了一下腳踝,緩解著鑽心的酸麻。
「剛才這三十分鐘,大部分同學都做得很好。」趙教官的語氣緩和了些許,目光里多了幾分認可,「烈日下能堅守站姿,不偷懶,不鬆懈,這就是軍人該有的韌勁!」
他頓了頓,又嚴肅起來:「隊列是軍訓的基礎,練的是紀律,磨的是心性,只有隊列整齊了,後續的訓練才能順利開展。紀律性和協作意識,都是從這一次次列隊、一次次看齊里練出來的!」
「接下來,我們練報數!」
趙教官話音落下,目光掃過隊列,「從左至右,依次報數,聲音必須洪亮清晰,不能含糊,不能拖沓!明白嗎?」
「明白!」全體新生齊聲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充滿力量,在空曠的訓練場上久久迴蕩。
「報數!」
「一!」「二!」「三!」……一聲聲報數鏗鏘有力,此起彼伏。
很快就輪到了拾穗兒,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十四!」
聲音洪亮清晰,完全沒了平日裡的靦腆怯懦。趙教官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大家繼續重複練習。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一遍遍練習列隊、看齊、報數。
有人動作慢了,就反覆練;有人隊列不齊,就重新來;有人報數聲音小了,就單獨糾正。
太陽依舊毒辣,汗水依舊不停流淌,可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退縮。
拾穗兒也在一次次練習中越來越熟練,動作越來越標準,原本的緊張忐忑,漸漸被從容與堅定取代。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隊列越來越整齊,大家的默契也越來越足。
從最開始的慌亂無措,到後來的整齊劃一,每一個進步,都藏著所有人的堅持與努力。
夕陽西下,天邊染滿了溫柔的橘紅色霞光,毒辣的太陽終於收斂了鋒芒。
趙教官看著眼前整齊挺拔的隊伍,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今天的隊列訓練,到此結束!」
話音落下,新生們心裡都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才發覺渾身酸痛難忍,連走路都有些費力。
拾穗兒和蘇曉、楊桐桐、陳靜並肩走著,幾個人互相攙扶著,腳步有些虛浮,臉上卻都帶著笑容。汗水浸濕了衣衫,臉頰曬得通紅,可眼神里的堅定與光亮,卻格外動人。
「剛才我差點就撐不住了,還好有你提醒我。」蘇曉看著拾穗兒,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眼裡滿是感激。
拾穗兒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們都一樣,互相鼓勵著,就都能堅持下來。」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些許燥熱與疲憊。
看著身邊並肩而行的夥伴,看著遠處漸漸沉落的夕陽,拾穗兒的心裡滿是溫暖與成就感。
她知道,隊列訓練只是軍訓的開始,後面還有更多更嚴苛的挑戰在等著他們。
但她不再畏懼,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在堅持,身邊有並肩作戰的同學,有相互扶持的舍友,還有心中不曾動搖的信念。
這份在烈日下錘鍊出的堅韌,這份在困境中收穫的溫暖,終將成為她青春里最珍貴的印記,刻在心底,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