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帶著一點露水的涼,漫過教學樓長長的走廊。
拾穗兒抱著高數課本,跟在三個室友身後,手指還是不自覺地攥得很緊。
昨夜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問問題,心裡攢下的那一點點底氣,在推開高數階梯教室門的那一刻,又輕飄飄地散了大半。
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沒擦乾淨的公式,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片壓在心頭的陰雲,讓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照舊坐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把筆記本攤平,鋼筆捏在手裡,脊背挺得直直的,可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慌張,還是輕輕露了出來。
林曉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她,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別繃那麼緊,能聽懂一點是一點,沒關係的。」
陳靜把提前寫好公式的小紙條推到她面前,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穩穩的。
楊桐桐在一旁偷偷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圓臉蛋鼓鼓的,想讓她別那麼緊張。
拾穗兒朝她們勉強笑了笑,可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沒過多久,陳敬淵教授走進教室,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立刻安靜下來。
「上節課講完隱函數與高階導數,今天我們講導數應用,結合你們環境專業的實際案例來講。」
粉筆落在黑板上,清脆又急促。
圖像、公式、例題、推導一環扣一環,絲毫沒有放慢的意思,依舊是他慣有的快節奏。
拾穗兒死死盯著黑板,耳朵豎得筆直,生怕漏掉一個字。
昨夜補回來的那點基礎,讓她勉強能認出幾個符號,可一旦進入連貫的推導,她又立刻被甩在了後面。
她低著頭拼命抄寫,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可還是趕不上黑板刷新的速度。
空白、停頓、看不懂的步驟,又一次占滿了筆記本,像一道道提醒她差異的傷疤。
就在她手忙腳亂、整個人繃得快要斷的時候,斜後方傳來了幾句極低的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小,大概是怕影響別人,可在這安安靜靜的教室里,落在高度緊張的拾穗兒耳朵里,卻清晰得刺耳。
「……她是不是那個戈壁來的特招生啊?」
「應該是,我看她高數每次都跟不上,筆記一大半是空的。」
「基礎也太差了吧,這都聽不懂,以後怎麼跟得上啊……」
那幾句輕飄飄的竊語,像幾根細細的針,一下子扎進了她最軟、最不敢碰的地方。
拾穗兒的肩膀猛地僵住,握筆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血液好像在這一刻,一下子涼了下去。
她最害怕、最不敢面對的話,還是有人說了。
戈壁來的、特招生、基礎差、跟不上、聽不懂。
每一個詞,都精準戳中她拼命藏起來的自卑。
她不敢回頭,不敢看是誰在說,甚至不敢抬頭,怕別人看見她瞬間白下去的臉。
只能把頭埋得更低,讓長發遮住整張臉,把所有的難堪、慌亂、委屈,全都死死壓在心裡。
真的有人在背後議論她。
身後的竊語聲還在繼續,含糊、細碎,卻每一句都扎心。
「聽說她高中都沒完整讀過……」
「那高數肯定跟不上啊,這不就是拖全班後腿嗎?」
「專業再喜歡,數學過不去,也沒用啊……」
拖後腿。
這三個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從來不怕自己學得慢,不怕熬夜補基礎,不怕題目難。
她最怕的,是成為別人的累贅,是拖慢整個班級,是辜負室友們一直以來的耐心和照顧。
她一直小心翼翼,努力不打擾任何人,努力不給別人添麻煩。
可那些話,還是把她最恐懼的念頭,赤裸裸攤在了眼前。
拾穗兒的筆尖,徹底停住了。
筆記本上的符號變得模糊一片,眼淚一下子湧進眼眶,燙得她眼睛發疼。
她不敢哭,不能哭,更不能在課堂上失態。
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裡泛起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把快要衝出來的哽咽壓回去。
林曉、陳靜、楊桐桐幾乎同時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臉色白得嚇人,整個人縮在座位上,像一隻被嚇到無處可躲的小獸,脆弱得讓人心疼。
林曉立刻回頭,冷著臉朝斜後方掃了一眼,那兩個說話的人瞬間閉了嘴。
陳靜在桌子下面悄悄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穩穩傳過來,什麼都沒說,卻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楊桐桐氣得眼圈都紅了,卻不敢在課上出聲,只能攥著筆,心疼地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可她們的維護,擋不住那些已經鑽進耳朵里的話。
那些竊語像細小的沙子,吹進心裡,磨得她一陣陣發疼。
她忽然覺得,整個教室的目光好像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這個從戈壁來、基礎差到離譜、連高數都聽不懂的特招生。
看她的笨拙,看她的狼狽,看她和這裡的格格不入。
高數聽不懂已經夠讓她崩潰,而這些背後的議論,徹底打碎了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點勇氣。
她來這裡,是為了學環境,是為了讓故鄉的戈壁變綠,是為了走一條從來沒走過的路。
可現在,她卻像一個笑話,一個多餘的人,一個只會拖後腿的累贅。
那四十分鐘,漫長到像一輩子。
鈴聲終於響起時,陳教授剛走出教室,拾穗兒抓起書本,幾乎是逃一樣衝出了教室。
她不敢停留,不敢看任何人,只想找一個沒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來。
她一路跑到三樓樓梯轉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課本掉在一旁,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砸在冰涼的地面上。
委屈、難堪、自卑、絕望,所有壓在心裡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炸開。
「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她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我真的努力了……我熬夜補,我敢問,我拼命聽……可我還是跟不上,還是被人說,還是拖後腿……」
「我是不是……就不該來這裡……」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題目難到哭,可她怕被人指指點點,怕被人在背後偷偷議論,怕自己所有的堅持,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場可笑的掙扎。
牆壁冰涼,貼著後背,冷得她渾身發僵。
那些細碎的竊語,還在耳邊一遍遍響,揮之不去。
就在她快要被絕望淹沒的時候,三隻溫暖的手,輕輕落在了她的肩上、背上、手臂上。
她們沒有問她怎麼了,沒有講大道理,只是陪著她坐在冰冷的台階上,把她輕輕圍在中間,替她擋住所有可能投過來的目光,給她一個可以放心哭的角落。
「哭吧穗兒,沒事的,哭出來就好了。」
林曉的聲音輕輕抖著,滿是心疼,「那些人什麼都不知道,她們沒走過你走的路,沒吃過你吃的苦,她們根本不配說你。」
陳靜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聲音安靜卻特別堅定:「你不是拖後腿,你是最努力的那一個。你能走到這裡,已經比很多人都厲害。」
楊桐桐氣得眼睛紅紅的,一字一句地說:「她們再敢亂說,我就去跟她們講道理!你是我們309的人,我們不許任何人這麼欺負你。」
一層一層的溫暖裹上來,把她從冰冷的絕望里一點點拉了回來。
拾穗兒靠在林曉懷裡,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壓抑了太久的委屈、自卑、難堪,在這一刻全都釋放了出來。
她不是矯情,不是脆弱,是那些藏在背後的話,真的傷得她太深。
哭了很久很久,她的哭聲才慢慢輕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
她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可看向室友們的目光里,卻一點點找回了光亮。
她們沒有嫌棄她,沒有覺得她麻煩,沒有因為她跟不上就遠離她。
她們站在她身前,替她擋風,替她撐腰,替她守住最後一點尊嚴。
拾穗兒吸了吸鼻子,輕輕握住陳靜和楊桐桐的手。
三隻手緊緊扣在一起,暖得讓人安心。
「我不怕她們說。」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從風沙里磨出來的倔強勁兒,
「我基礎差,我承認。我跟不上,我也承認。但我不會一直這樣。我會補,會追,會一點點趕上來。」
「她們說她們的,我走我的路。」
林曉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亂蓬蓬的頭髮:「這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從戈壁里走出來的拾穗兒。」
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掛滿淚痕的臉上,映出細碎的光。
那些竊語依舊刺耳,依舊傷人。
但這一次,她沒有被打倒。
她慢慢撿起地上的高數課本,拍掉灰塵,緊緊抱在懷裡。
書很重,可她心裡,已經重新燃起了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竊語隨它去,非議不必聽。
差距可以大,但她絕不認輸。
她是從戈壁走來的拾穗兒,大風大浪都沒把她打垮,幾句背後的閒話,更不可能讓她停下腳步。
從今往後,她只管往前走。
把所有的竊語,都遠遠甩在身後。
把所有的不看好,都變成往前走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