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材料交上去之後,日子忽然變得很慢。
拾穗兒每天去圖書館,翻開筆記本,又合上。沒什麼可寫的。
材料交了,數據齊了,照片拍了,問卷收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陳陽坐在她對面,翻高數課本。翻了幾頁,放下。又翻了幾頁,又放下。
「你看不進去。」拾穗兒說。
「你也看不進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那笑不是高興,是熬。
像等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雨,天一直陰著,傘一直在手裡攥著。
一周過去了。沒有任何消息。
葉晨每天去系辦公室門口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信件。
楊桐桐每次路過電話亭都要問宿管阿姨有沒有找她的電話。
陳靜把問卷又分析了一遍,數據沒變。
蘇曉把照片又調了一次色,顏色更暖了一些。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陳陽說。
「你聽誰說的?」葉晨問。
「我爸說的。他在廠里等訂單結果的時候,就這麼說。」
「等到了嗎?」
「等到了。等了半個月。」
葉晨鬆了口氣,趴在桌上。
桌上的筆記本被他的胳膊壓著,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初賽結果」四個字,後面是空的。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拾穗兒正在宿舍洗衣服。水房的水龍頭聲音很大,嘩嘩的。
她搓著肥皂,腦子裡還在想初賽的事——雖然結果還沒出來,但她已經忍不住在想。
樓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從窗戶探出頭,是葉晨。
他站在樓下,仰著頭,臉漲得通紅,手裡舉著一個信封。
陽光照在信封上,那個藍色的標誌反著光,看不清,但很顯眼。
「穗兒姐!張教授讓你去辦公室!馬上!」
拾穗兒手上的肥皂泡沒沖乾淨,在衣服上蹭了兩下,跑下樓。
拖鞋在樓梯上啪啪響,差點滑了一跤。
「怎麼了?」
「不知道。張教授打電話到系裡,說讓你去一趟。語氣很急,沒說原因。」
拾穗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往辦公樓跑,跑了十幾步才想起來,陳陽還在圖書館。
她拐了個彎,先跑去圖書館。
圖書館裡很安靜。
陳陽正站在書架前找書,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在書脊上慢慢劃。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他轉過頭。
「怎麼了?」
「張教授讓我去辦公室。語氣很急。」
陳陽把書塞回書架,跟她一起跑。
兩個人跑出圖書館的時候,管理員的眼光追了他們好幾步。
兩個人氣喘吁吁地站在張教授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張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封信。
不是普通的信,信封上印著一個藍色的標誌,下面是英文。
信封旁邊還有一個信封,白色的,厚一些。
張教授抬起頭,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
「進來。」
拾穗兒走進去,腿有點軟。
陳陽跟在後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鬆開了。
那個動作很短,但拾穗兒感覺到了。他的手很穩。
「初賽結果出來了。」張教授把藍色的信封推過來,「自己看。」
拾穗兒拿起信,手指在發抖。她把信紙抽出來,上面是英文。
密密麻麻的字母,她一眼掃過去,心跳得厲害。
「入圍了。」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不是怕,是憋了很久的那口氣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陳陽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很好看。
「入圍了。」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告訴自己這不是做夢。
張教授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
「不光是入圍。你們的項目在扶貧助農組排名第二。評委特別提到了補充材料里的那一段——關於村民觀念轉變的部分。他們說,這才是可持續發展的核心。不是種多少樹,賣多少核桃,是人的想法變了。」
拾穗兒站在那裡,手裡的信紙被攥出了褶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字,又抬頭看了一眼張教授。
張教授從抽屜里又拿出那個白色的信封。
「還有一件事。外貿公司的鄭總給我寄了一封信。他說,願意跟柳楊村簽訂長期收購協議。明年新核桃下來,他們按市場最高價收。」
拾穗兒愣了一下。這個比入圍還讓她意外。
入圍是榮譽,收購協議是實打實的錢,是柳楊村明年的指望。
「鄭總說了,不是看他的面子,是看你們的項目。他說你們的報告他看了,很紮實。這樣的村子,值得長期合作。」
拾穗兒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不想讓張教授看見,但張教授已經看見了。他沒說什麼,把桌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陳陽在旁邊,把兩個信封收好,放進自己的文件夾里。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信紙弄皺了。
從辦公室出來,兩個人站在走廊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面上,一塊一塊的,像鋪了金磚。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有人在掃地,刷刷的聲音。
拾穗兒靠在牆上,深吸了一口氣。
「入圍了。」她說。這一次聲音不抖了。
「入圍了。」陳陽說。
「明年柳楊村的核桃也有人收了。」
「嗯。」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準備決賽。七月。」
拾穗兒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
消息很快傳遍了六個人。
葉晨在討論室里跳了起來,腦袋差點撞到燈管。
楊桐桐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說了一句「意料之中」。但她的手在抖,眼鏡差點沒拿穩。
陳靜把問卷收進包里,說「那可以設計決賽用的新問卷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
蘇曉抱著相機,說「我要再去一趟村里,補拍一組豐收的照片」,說完就開始翻日曆,看哪天沒課。
六個人圍坐在討論室里,白板上又寫滿了字。
決賽時間、地點、答辯要求、評委名單。
一項一項列出來,比初賽更細,更嚴。
「決賽是現場答辯。」陳陽指著白板,「十五分鐘陳述,十分鐘問答。陳述用英語,問答也是英語。」
「誰來陳述?」葉晨問。
「穗兒。」陳陽說,「項目是她做的,她最清楚。」
拾穗兒張了張嘴,想說「我怕」,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陳陽,他正看著她,目光很柔。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你連劉癩子的核桃都能賣掉,還怕這個?」
「我寫稿子。」楊桐桐說,「你來講。」
「我幫你做PPT。」蘇曉說。
「我幫你準備問答。」陳靜說。她已經開始在本子上列可能被問的問題了。
「我負責後勤。」葉晨說,「訂票、訂房、管錢。」
陳陽把所有人的分工寫在白板上,然後退後一步,看著那滿滿一牆的字。
「七月。還有一個多月。」
「夠了。」拾穗兒說。
晚上,拾穗兒一個人坐在宿舍窗前。
月亮很圓,月光很亮。
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她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字:入圍決賽。七月,倫敦。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他說「我陪你去」。
看了好幾遍,沒劃掉。
合上本子,關了燈。她躺下來,腦子裡全是七月的畫面。
倫敦,答辯台,評委,燈光。
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害怕,是緊張。緊張是因為太想做好了。
她閉上眼睛。一個多月。夠了。但前提是,每一天都不能浪費。
稿子要寫,PPT要做,問答要準備,英語口語要練。
她翻了個身,把枕頭拍鬆了一點。
窗外月光很亮。
她不知道的是,陳陽此刻也坐在宿舍窗前,手裡拿著那份入圍通知,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然後把它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明天開始,準備決賽。
這次不是寫材料,不是等消息,是真刀真槍地站在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