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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指令

2026-06-24 02:44:05 作者: 萬宏

  從青溪村回來的大巴上,拾穗兒一直沒怎麼說話。

  小娟站在老槐樹底下揮手的樣子,像一張底片,印在她腦子裡。

  那孩子攥著錄取通知書,瘦瘦的身影立在晨光里,像一棵剛紮下根的小樹。

  拾穗兒知道,從今往後,青溪村不再只是一個支教過的地方了——那裡有一個人,正沿著她的腳印往前走。

  陳陽坐在旁邊,也沒說話。窗外的風景從山丘變成平原,又從平原變成田野。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

  「陳陽,你說小娟以後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去戈壁灘?」

  「她走哪條路,是她自己的事。」陳陽說,「不過你給她開了個頭。」

  「開頭好不好?」

  「好。不好的話,她不會攥著錄取通知書不撒手。」

  拾穗兒沒再接話,把臉轉向窗外。

  田野向後飛逝,綠油油的,偶爾有幾隻白鳥從田埂上飛起來,翅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落進遠處的草叢裡。

  她心裡踏實,又有一點空。踏實的是小娟有了歸宿,空的是——接下來該往哪走。

  大巴車進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兩人拎著行李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京城的華燈初上,街上車水馬龍,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拾穗兒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忽然覺得陌生。

  「先回學校?」陳陽問。

  「嗯。」

  兩人坐上回學校的公交。車廂里人不多,她靠窗坐著,路燈的光一節一節地划過她的臉。

  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坐這趟公交去學校,也是靠著窗,那時候心裡全是忐忑和期待。

  現在忐忑沒了,期待也換了一種——不再是「我能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我能把家鄉變成什麼樣」。

  公交到站,兩人從校門走進去。梧桐樹還在,葉子還是綠的。

  校園裡人比平時少了很多,畢業的已經走了,沒走的也都在打包行李。

  宿舍樓的燈亮著幾扇窗,零零星星的,像還沒有熄滅的舊夢。

  「到了。」陳陽說,「你上去吧,明天再說。」

  「嗯。」拾穗兒轉身上樓,走了兩步又回頭,「陳陽,你明天還來嗎?」

  「來。早上七點,給你帶豆漿。」

  「甜口的。」

  「知道。」

  她上樓去了。推開宿舍門,裡面空蕩蕩的,蘇曉她們已經走了。

  

  床板光禿禿的,書桌擦得乾乾淨淨,窗台上只剩下一盆蘇曉留下的綠蘿,葉子還綠著。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才走進去,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那盆綠蘿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穗兒,這盆花留給你了,記得澆水。它好養活,跟你一樣。——蘇曉。」

  她笑了一下,給綠蘿澆了水,然後坐到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很安靜,安靜得不太像京科大學的夜晚。

  還沒坐穩,走廊電話響了。

  拾穗兒跑出去接。電話線涼涼的,貼著耳朵。

  「穗兒?是我,張教授。你們從青溪村回來了?」

  「回來了,剛到。」

  「好。明天上午叫上陳陽,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事跟你們說。」

  「什麼事?」

  「來了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拾穗兒站在走廊里,聽著聽筒里「嘟、嘟」的忙音。

  她不知道張教授要說什麼,但心裡忽然有一種預感——這條路,還沒走到頭。

  第二天清晨,陳陽準時出現在樓下。白襯衫,牛仔褲,手裡拎著豆漿和包子。

  「甜口的,北門那家。」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熱乎乎的,甜絲絲的,手心都暖了。

  「張教授說讓咱們去他辦公室。」

  「我知道。」陳陽走在她旁邊,「昨晚他也給我打電話了。」


  「跟你說什麼了?」

  「就說有事商量。聽語氣不是壞事。」

  兩人穿過林蔭道,上了辦公樓,敲了敲張教授辦公室的門。

  門開著。張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翻一份文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來了?坐。」

  兩人坐下。張教授把一份文件推到他們面前:「省里有個『荒漠化治理青年人才專項調研』,點名要咱們『沙漠綠洲』項目核心成員參加。地點——」

  他看了一眼拾穗兒,「是你家鄉那片戈壁,也是你們當年的課題試驗區。」

  拾穗兒愣住了。「省里的調研?怎麼找到我們的?」

  「你們的課題拿過獎,數據紮實,省里早就注意到了。」

  張教授往後靠了靠,「這次調研不光看數據,還要看人——看你們這些做項目的人,到底有沒有紮根的想法。」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不只是你們倆。蘇曉、楊桐桐、陳靜、林哲,還有其他幾個課題組的同學,都去。大巴統一送過去。這是你們最後一次以學生身份站上那片土地。」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文件的一角掀起來又落下。

  「什麼時候出發?」陳陽先開了口。

  「後天。早上七點,校門口集合。」

  「好。」陳陽說。

  「好。」拾穗兒跟著說。

  張教授看了他們一眼,語氣溫和了些:「去了之後,好好看看。當初你們測過的地、挖過的土、種過的苗,現在是什麼樣子。然後回來告訴我,你們的答案。」

  出了辦公樓,兩人並肩走在林蔭道上。

  梧桐葉在頭頂沙沙響,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陽,你說張教授說的『答案』是什麼意思?」

  「他在問我們,到底想不想回去。」

  拾穗兒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已經有答案了?」

  「嗯。」陳陽看著她,「一直都有。」

  她沒接話,但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遠處,梧桐葉在風裡微微晃動。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去戈壁做課題,那時候是秋天,風沙很大,她蹲在地上測數據,手套都被磨破了。

  那時候她覺得,這片土地是考題,她要答好它。現在才知道,它不是考題,是答案本身。

  後天就要回去了。以學生的身份最後一次踏上那片土地。

  她不知道這次戈壁之行會遇到什麼——會不會見到當年的梭梭林,會不會遇見熟識的牧民,會不會在風沙里再次迷路。

  但她知道,這條路,她不是一個人走。

  張教授站在窗前,目送兩個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盡頭。

  他轉身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王主任,我們這邊人定好了。後天一早出發。」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送他們去戈壁了。再往後,他們就是自己回來了。」

  陳陽走在前面,風從梧桐葉間穿過,帶著夏末餘溫。

  「陳陽。」

  「嗯。」

  「後天就回去了。」

  「嗯。」

  「你緊不緊張?」

  「不緊張。你呢?」

  「有點。」她看著腳下的路,「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去做實驗,現在是——回去。」

  「那就對了。」他轉過頭,逆著光,眉眼被鑲上一層淡金色的邊,「回去這件事,本來就該有一點緊張。」

  兩人並肩走過梧桐道的最後一個拐彎。腳下的落葉沙沙響,和風一起。

  後天,以學生的身份最後一次站上那片土地,從此之後,再回來就不是做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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