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指相合,穩如泰山。
那一聲清脆的金屬交擊音,在廣闊無垠的蒼白道台上悠悠迴蕩。
沒有氣浪翻滾,沒有虛空崩塌。
幽都左使冥滄那內斂了萬古殺機、足以洞穿大羅門檻的絕殺一擊,就這般被吳霄風輕描淡寫地夾在指尖,進退不得。
戰戟尖端,暗紅色的殺戮法則瘋狂涌動,試圖撕裂那兩根看似脆弱的凡軀肉指。
然而,吳霄風指尖之上,紫金太初本源源源不絕,赤金大日火光流轉交織。
那股號稱無堅不摧的暗紅鋒芒,在觸碰到太初本源的剎那,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不動聲色地分解、消融。
玄素神女立於後方,秋水長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兩根修長的手指。
她那握著白玉淨瓶的纖細玉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
身為太乙真仙,她閱歷深厚,自然看得出這一擊背後的兇險。
冥滄這一戟,摒棄了所有花俏神通,將萬千大道化繁為簡,只求一擊必殺。
換作是她,即便能以太乙仙器硬擋,也難免氣血翻湧,大道受震。
可主上,甚至連佩劍都未曾動用。
「萬法歸源,大道至簡。」
玄素神女輕聲開口,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由衷的嘆服。
「主上的太初道果,已然到了隨心所欲、無物不破的高深境地。這等修為,已非境界二字可以框定。」
妖后聽聞此言,紅唇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她伸出素手,輕輕理了理垂在身側的一截雪白狐尾,鳳眸中波光流轉,滿是傾慕。
「那是自然。這等死物,仗著幾分蠻力,也敢在主上面前造次,當真是不自量力。」
道台中央,冥滄高大魁梧的身軀微微前傾,雙臂肌肉虬結,玄黑重甲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他空洞眼眶中的幽冥鬼火劇烈跳動,試圖將全身的幽冥本源盡數灌注於戰戟之中,強行突破那兩根手指的鉗制。
冥滄喉嚨里擠出一個低沉暗啞的字音。
吳霄風神色恬淡,面對冥滄的傾力施壓,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太古英靈,忠肝義膽。只可惜,執念太深,終究淪為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
吳霄風平緩出聲,語調中不帶分毫譏諷,反倒透著一股洞察世事的悲憫。
他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直視冥滄眼眶中的幽冥鬼火。
「今日,本王賜你解脫。」
話音落下的瞬間,吳霄風併攏的劍指微微一錯。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那柄歷經萬古歲月、飲盡神魔之血的暗紅戰戟,在太初本源的強橫分解下,竟自戟尖處寸寸崩碎。
無數暗紅色的青銅碎片散落半空,尚未落地,便被紫金道光徹底磨滅成虛無。
冥滄身軀猛地一震,失去戰戟的支撐,他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了半步。
吳霄風並未停手。
他收回劍指,化指為掌,身形朝前平平邁出一步,右掌輕飄飄地印在冥滄那布滿刀痕的玄黑重甲之上。
這一掌,沒有驚天動地的破壞力。
右眼之中,生死道韻順著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入冥滄體內。
生死流轉,陰陽交替。
那股盤踞在冥滄體內千萬年、支撐著他不死不滅的幽冥執念,在生死大道的沖刷下,開始迅速瓦解。
冥滄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瞬間僵立在原地。
他眼眶中那跳動不休的幽冥鬼火,逐漸停止了掙扎,火光由幽藍之色,慢慢轉變為一種澄澈的純白。
純白光芒中,隱隱顯化出一雙剛毅深邃的眼眸。
那是幽都左使生前真正的模樣。
冥滄低下頭,看著印在自己胸膛上的那隻手,感受著體內那久違的、屬於生靈才有的寧靜。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怨恨。
那張冷硬如鐵的面龐上,竟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釋然。
「滄海橫流……終見天日……」
冥滄嗓音恢復了清朗,帶著幾分灑脫與追憶。
他緩緩後退半步,脫離了吳霄風的掌心,隨後雙膝一彎,朝著吳霄風行了一個古老而隆重的軍禮。
「多謝成全。」
吳霄風負手而立,微微頷首,坦然受了這一禮。
伴隨著道謝聲落下,冥滄的身軀連同那件殘破的玄黑重甲,開始化作漫天純白色的光點。
光點如螢火般升騰而起,消散在紫黑色的蒼穹深處。
一代幽都左使,大羅之下的頂尖強者,就此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重歸輪迴。
蒼白道台上,重歸寧靜。
蛟靈兮握著劍柄的手緩緩鬆開,她看著那些飄散的光點,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敬意。
她轉頭看向吳霄風,眼底的尊崇愈發濃烈。
主上行事,殺伐果斷卻又不失大道慈悲。這等超脫物外的胸襟,才是真正的蓋世尊主。
半空中,懸浮在扁舟之上的擺渡人,握著木杖的雙手微微發顫。
他斗笠下的混沌氣流翻湧不定,良久,方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度化英靈,重塑生死。你這一手,便是當年的帝君,也未必能做得這般舉重若輕。」
擺渡人木杖輕點船頭,扁舟緩緩下降,懸停在道台邊緣。
「冥滄已解脫,前路無礙。去吧,輪迴古鏡之後,便是你想要的東西。」
吳霄風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投向那面高達百丈、被九根鎖鏈死死固定的青銅古鏡。
古鏡表面粗糙暗啞,雕刻的眾生法相在幽光下顯得栩栩如生。
他邁開腳步,不急不徐地朝著古鏡走去。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吳霄風距離古鏡僅剩最後一步之遙時。
那九根粗壯的黑色石柱突然爆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
纏繞其上的暗紅鎖鏈劇烈抖動,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
原本暗啞無光的青銅鏡面,驟然盪起一層層水波般的空間漣漪。
一股蒼茫、浩大,仿佛跨越了萬古光陰的無上威壓,自鏡面深處轟然湧出,將吳霄風整個人籠罩其中。
玄素神女面色一變,脫口而出:「帝君禁制!」
威壓如海,傾瀉而下。
蒼白道台在這股浩瀚的力量面前,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嚓聲。
那並非尋常強者的氣勢壓迫,而是一種直指神魂深處、拷問大道本源的法則之力。
吳霄風置身於威壓正中,月白長衫無風自動。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催動太初本源去強行對抗。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青銅古鏡之前,任由那層層疊疊的空間漣漪沖刷著自己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