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陷入寂靜。
半晌,陳亦說道:「你好像不害怕黑暗了。」
「嗯。」
女人認真說道:「因為你在。」
陳亦覺得這種話說起來真是讓人起雞皮疙瘩,他就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房間中又陷入安靜,電影中的聲音不斷傳來。
「我小時候,爸媽發現我的異常,對我囑咐不能傷害別人。」
「嗯。」易若璃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她在聽。
陳亦繼續道:「然後我想,既然不能傷害別人,那傷害我自己總行了吧。」
「於是在課間,我拿出學校門口買的小刀,給自己的手指來了一下。」
易若璃無語。
神奇的腦迴路。
「結果就是很疼,麻麻賴賴的。」
小孩皮膚嫩,打個針都要哭,對疼痛極度敏感。
「那時候我明白了,傷害別人是會疼的,從那之後,我就有意避免自己產生邪惡的想法。」
易若璃默默聽著,羨慕道:「你父母是很好的人。」
如果她的父母也是這樣,如果她的父母也能意識到傷害別人、傷害自己的孩子,是會疼的。
那現在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不,易若璃眯眼。
那樣,自己根本不會下定決心努力,根本不會擁有現在的地位。
她只會長成一個廢物。
那些使她疼痛的,也使她成長。
未走過的路,也不一定花團錦簇。
「但是你壓抑很久了吧?」
易若璃之前就驚訝,陳亦在極度暴怒的情況下,竟然還能克制住自己。
原來,是長時間的壓抑天性,早已習慣了。
兩個人,一個天性如此,卻被強行壓制。
一個本該純真美好,卻被逼無奈。
抓起陳亦的手,易若璃認真道:「既然傷害自己會痛,那你可以傷害我,我願意的。」
「你有毛病?」
陳亦抽回手:「每次對你稍微改觀,下一波就給我來個大的,能不能消停會兒?」
「什麼改觀?」易若璃顯然又抓錯了重點。
陳亦不接話,轉而說道:「你兇手的調查進展的怎麼樣了,還有時間在這裡看電影?」
還有時間跑來給他當芒果。
退!退!退!
陳亦使用「親媽督促」技能,作業寫完了嗎?工作幹完了嗎?正事辦完了嗎?
還有時間在這裡談情說愛,啊?
回答我。
「嘖。」
易若璃不爽的匯報導:「我已經讓人拿著無法拒絕的項目,主動找他們談合作了。」
「讓你調查兇手,你跑去找人家談合……等會。」
陳亦意識到什麼,微微睜大眼睛。
「幕後兇手是李氏,你打算直接跳過追溯兇手,搞垮李氏?」
「沒錯。」
電影屏幕的光反射在易若璃臉上,女人的臉晦暗不明,卻笑得自信囂張。
誰在乎他們用了什麼手段,已經知道他們是罪魁禍首,那易若璃只需要讓陷害她的人死。
此項目和他們的核心業務根本不搭邊,而潑天的富貴又是李氏所不能拒絕的。
正所謂富貴險中求,他們斷然會停掉原有的產業,全力發展這個「新項目」。
新項目啟動,原本的舊產業就停滯了,易若璃這時再趁機將對方的核心人才挖過來。
盲目擴張、錯誤定位市場,可是要吃大虧的。
結果就是無人買帳,虧個底朝天。
等到對方幡然醒悟,想重整旗鼓時,就會發現,公司中的「大動脈」,已經離開公司了,公司的「心跳」再也跳不動了。
先用一塊大肉吸引對方,然後趁對方吃肉時偷走他的糧倉,等到對方反應過來,糧肉兩空。
「那你必須要用一個很有價值的項目,才能讓他們上鉤吧?」
這也意味著,易若璃要往裡面投很多錢,然後全部虧損。
「無所謂,我失去的是一個項目,他們失去的是整個公司。」
對易若璃來說,這邊虧錢,那邊補上就行。
可對他們來說,虧的是所有的錢,沒有多餘的錢能夠補上。
不僅如此,還要背上巨額債務,這種壓力之下,公司老闆遲早會接受不能,選擇自盡。
聽完對方的計劃,陳亦陷入沉思。
管他怎麼著,敢惹到自己就狠狠報復回去。
陳亦心道,這份狠辣如果只針對敵人就好了。
可惜易若璃不僅對敵人如此,對己人也是如此。
等等……
在易若璃的認知中……大概,所有人都是不能信任的。
父母只會給予其痛擊,管家傭人是花錢雇來幹活的,公司里的人是上下級,而合作方是利益關係。
也就是說,易若璃這一路走來,沒幾個能夠交心的朋友,沒幾個能促膝長談的人。
唐蔓可能算一個。
所以她剛剛才會主動向自己聊起有關「屬性」的問題,繼而向自己講述她小時候的經歷。
人站的越高,就越孤獨。
看來是憋壞了啊。
陳亦心中一凜。
那她和自己聊起這些,不就代表,這傢伙,完全把他納入自己人的範疇了嗎?
不僅如此,他說什麼就信什麼,毫不懷疑。
易若璃對其他人、對所有人重拳出擊,面對自己時,卻一再降低底線,連「喝水」這麼侮辱的事情都能做出來。
如果說寧予默的愛是心靈相通,葉霜霜的愛是單純美好,許靖璇的愛是默默守護,林溪安的愛是恭敬仰慕。
那麼易若璃的愛是堅定唯一。
是與全世界為敵,只對你一個人躬身。
陳亦被自己這個想法震驚到了。
他嚴重懷疑自己那喜歡多想的大腦又開始作怪。
明明在這之前,他還擔心易若璃會對許靖璇做什麼。
基於此,陳亦不動聲色,繼續觀看影片。
而易若璃在「匯報」過後,也沒再打擾陳亦。
兩人看似都在專注的觀看影片,實則各懷心事。
也許是房間昏暗,也許是氣溫適宜。
也許是這裡因某人的存在而讓易若璃感到安心。
漸漸的,易若璃陷在柔軟的沙發里,雙眸輕闔,緩緩睡著了。
電影播放到安迪在廣播室播放唱片時,身旁忽然有人靠過來。
陳亦看去,是睡著的易若璃歪倒在他身上。
陳亦撇嘴,把人扶正。
可沒過幾分鐘,易若璃又歪倒過來。
「這麼軟的沙發能靠不穩,我吃。」
陳亦無語道。
很明顯,這傢伙就是故意的。
靠在他肩膀上的冷艷女人依舊闔著雙眼,幾縷長發搭在她的額前。
她呼吸平穩,不為所動,似乎真的睡著了。
但嘴角卻微微勾起。
嗯,下次得換個硬點的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