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沒辦法,只能趕緊去洗漱,還得按老娘的要求消毒殺菌。
林秀蓮坐月子雖然不能洗澡洗頭,但陳桂蘭每天都會燒一大鍋艾草水,給林秀蓮擦身子。
既能去味兒,還能驅寒。
所以這屋裡不但沒有那種捂著的酸臭味,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艾草清香。
日子就這麼在湯湯水水裡晃悠過去了。
這期間,礁石島迎來了幾次颱風。
不過都不算大,就是風颳得呼呼響,雨像瓢潑的一樣。
陳桂蘭不像剛來那麼抓瞎,對颱風已經從從容容,遊刃有餘了,每次颱風警報一響,就領著全家把門窗加固,把院子裡的東西收進屋。
等風雨一停,太陽剛露個頭,她就挎著桶,叫上李春花孫芳丫丫穿著膠鞋往海邊跑。
颱風過境,那是龍王爺送禮來了。
沙灘上全是好東西。
大風把深海里的貨都給卷到了岸邊。
有一次,陳桂蘭竟然撿到了兩隻臉盆大的青蟹,還有好幾條活蹦亂跳的海鱸魚。
她樂得合不攏嘴,回來就給林秀蓮做了頓清蒸魚,那鮮味兒,把隔壁小孩都饞哭了。
當然,最讓陳桂蘭高興的,還是那群爭氣的鴨子。
海鴨棚現在可是聚寶盆。
也許是伙食好,海鮮管夠,那些鴨子下蛋就跟比賽似的。
每天早上,光是撿鴨蛋都能撿滿兩大桶。
青皮的大鴨蛋,個頂個的圓潤。
因為是吃海鮮長大的,這鴨蛋本身就沒有腥味,蛋黃還特別紅。
這麼多蛋,光靠部隊定點採購的那幾百個蛋,根本消耗不完。
李春花一開始還愁銷路,怕壞在手裡。
陳桂蘭卻一點不慌。
她帶著李春花,買來了生石灰、草木灰、鹼面和鹽。
兩人在後院支起一口大缸,開始醃製變蛋和鹹鴨蛋。
前世陳桂蘭可是有一手醃蛋的絕活。
醃出來的鹹鴨蛋,筷子一頭紮下去,那紅油就跟泉水似的往外冒,蛋白嫩得像豆腐,鹹淡適中,配粥是一絕。
還有那變蛋,剝開殼,晶瑩剔透,上面全是漂亮的松花紋路,拌上點姜醋汁,那就是一道硬菜。
第一批成品出來的時候,陳桂蘭先給部隊食堂送去了一筐鹹鴨蛋嘗鮮。
司務長一嘗,當場拍板,以後部隊早飯的鹹鴨蛋,全包圓了。
這又多了個長期的大單子,光部隊那邊一天就得一百多個蛋。
剩下的那些松花蛋和多餘的鹹蛋,兩人就拿到島上的集市去賣。
一開始大家還嫌貴,畢竟比普通鴨蛋貴了兩分錢。
可只要嘗過一口的,那就沒有不回頭的。
「桂蘭姐,咱們發了!」
李春花數著手裡的鈔票,那張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我這輩子還是頭回手裡攥這麼多錢,以前在老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個活錢。」
陳桂蘭把錢仔細收好,留下一部分放公中做本錢,剩下兩人按勞分配。
「這才哪到哪,以後日子長著呢。等名聲打出去了,咱們還能往供銷社送。」
手裡有錢,心裡不慌。
陳桂蘭給家裡添置了不少東西,連林秀蓮用的擦臉油都換成了上海產的友誼雪花膏和她從供銷社買的海蛇油熬得蛇油膏。
這天晚飯時候,陳建軍回來得有點晚。
他一進門,先把軍帽掛在衣架上,臉上的表情有點怪,像是憋著什麼話。
「咋了?丟錢了?」陳桂蘭把一盤剛炒好的韭菜海腸端上桌。
陳建軍搖搖頭,洗了把手坐下。
「媽,我今兒聽戰友說了個事。是關於陳翠芬和李強的。」
聽到這倆名字,屋裡的氣氛稍微凝滯了一下。
林秀蓮正抱著安樂餵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那個禍害生了?」陳桂蘭把筷子拍在桌上,語氣平淡。
「生了。比大寶小寶早生一個多月。」陳建軍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就在那邊農場的管教所里生的。是個帶把的。」
「聽說生的時候折騰了一天一夜,差點沒過去。李強那邊也被通知了,據說取了個名,叫李國瑞。」
陳桂蘭聽到「李國瑞」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該來的,到底是來了。
上輩子,這孩子從小就是個魔星。
五歲敢把小夥伴推井裡,八歲敢放火燒房子,十幾歲更是成了那一帶有名的混混頭子,誰惹他他就動刀子。
後來有人說,這是一種病,叫什麼超雄綜合症。
天生就是來討債的,暴躁、易怒、沒人性。
陳翠芬和李強以為生個兒子是傳宗接代,是有後了。
殊不知,這才是他們真正苦難的開始。
上輩子有她這個受氣包頂在前面,陳翠芬和李強少受了多少罪,這輩子,沒她在,這孩子會把陳翠芬和李強兩輩子造的孽,一點一點全都還給他們。
「媽,你想啥呢?」陳建軍見老娘發愣,伸出手晃了晃。
陳桂蘭回過神,夾了一筷子鹹鴨蛋黃給兒子。
「沒啥,就是覺得老天爺長眼。這孩子生在那樣的環境裡,爹媽又是那副德行,以後有的熱鬧看了。」
她沒多說,反正那一家子以後跟他們也沒關係,只要別來沾邊就行。
「管他們叫啥,只要不來禍害咱們就行。」林秀蓮輕聲說道,看著懷裡的女兒,滿眼都是溫柔。
「對,咱們過咱們的日子。」陳桂蘭點點頭,「那種人,自有天收。」
陳建軍繼續道:」因為李強和陳翠芬還在服刑,孩子生下來就被送回老家了,聽說陳翠芬指名道姓讓陳金花給養的。」
陳桂蘭聽到這,差點沒笑出聲。
真是老天有眼。
這一晃眼,日曆就翻到了十一月。
要是擱在老家東北,這會兒早就大雪封山,北風那個吹,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哪怕是裹著厚棉襖,縮在燒得滾燙的火炕上,那也得揣著手,不敢輕易出門。
可這礁石島不一樣。
十一月的海島,天藍得像水洗過,風也不那麼燥熱了,反倒帶著股清爽勁兒。陳桂蘭穿著件單衣,外頭罩個薄外套,在院子裡曬鹹魚干,竟然還覺得有點熱乎。
「這地方好,一年四季都不算冷。」陳桂蘭把一條碩大的馬鮫魚翻了個面,嘴裡念叨著,「也不知道老家那頭咋樣了,要是還沒下雪,咱們過年回去,還能省點厚衣裳。」
林秀蓮正推著雙人竹車在院子裡溜達,兩個小傢伙現在胖得跟個米糰子似的,見人就咧著沒牙的嘴笑。
「媽,您要是想家了,咱就早點訂票。」林秀蓮笑著說,「建軍說今年的探親假批下來了,正好咱們一起回去給爸上個墳,告訴他們咱家添丁進口的大喜事。」
陳桂蘭手上一頓,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是得回去。
不僅僅是上墳,那筆陳年舊帳,也到了該清算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