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屯的小伙子們聽得一愣一愣的,再看陳桂蘭的眼神,那簡直就像是在看什麼隱世的高手。
「行了,少在那吹牛皮。」陳桂蘭笑罵了一句,轉頭對侯三說,「既然你們信得過我,我也不會讓你們失望,明兒個傍晚來小王莊大隊部領錢。」
「信得過!絕對信得過!」侯三這回是真心實意,「十里八鄉誰不知道陳嬸子一口唾沫一個釘。」
兩撥人就在岔路口分開了。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這會兒分開時還互相打了個招呼。
回村的路上,趙老根把菸袋鍋子別回腰上,感慨道:「桂蘭啊,也就是你有這面子。今兒要是換個人,這一架非打起來不可。那侯三可是個愣頭青,以前連大隊長都敢頂撞。」
陳桂蘭走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淡淡一笑:「哪是給我的面子,那是給錢的面子,也是給建軍手裡那把槍的面子。這世道,講道理得有底氣。道理講不通的時候,拳頭硬才是硬道理;拳頭都硬的時候,那這公道話就值錢了。」
程海珠一直跟在旁邊沒說話,這會兒看著母親的背影,眼裡若有所思。
她突然覺得,母親教給她的,遠不止怎麼開槍、怎麼做飯那麼簡單。
這種在衝突中尋找平衡,不怒自威的本事,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媽,回頭你也教教我怎麼看那種痕跡唄?」程海珠湊上去挽住陳桂蘭的胳膊。
「教!都教!」陳桂蘭拍了拍閨女的手背,「只要你肯學,媽肚子裡這點貨,全都掏給你。」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村。
這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村里家家戶戶都冒起了炊煙。
那幾頭用簡易爬犁拖回來的大野豬,像是一座座肉山,剛一進村口,就把整個小王莊給轟動了。
「我的個乖乖!那是……野豬?!」
眼尖的王大爺吧嗒一聲,嘴裡的菸袋鍋子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濺了一腳面都顧不上燙,「一、二、三……四頭?不對,那是五頭!」
人群瞬間炸了鍋。
這年頭,肉就是命。五頭野豬,那是五座肉山啊!
隊伍走近了,那股子混合著松油味、硝煙味和濃烈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直衝腦門。
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野豬像是黑鐵塔一樣堆在爬犁上,還有那隻身上落了層薄雪的傻狍子,以及趙老根和二嘎子手裡提著的一串串野雞、飛龍。
「我說什麼來著,陳嬸子就是我們福星,有她壓陣,這次冬獵肯定滿載而歸。」
林秀蓮正抱著大寶,旁邊站著二嬸王鳳英,懷裡抱著小寶。兩人都在村口的碾盤旁邊縮著脖子等。
風挺大,卷著雪沫子往脖領里鑽。
「嫂子!二嬸!」
程海珠眼尖,隔著老遠就看見了那兩道熟悉的身影,興奮地揮舞著手裡提著的幾隻飛龍鳥,像只撒歡的小鹿一樣衝出了隊伍。
「快看!這是媽打的飛龍!那是傻狍子!今晚咱們有好吃的了!」
程海珠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獻寶似的把手裡的東西往林秀蓮面前一晃。
林秀蓮看著小姑子這副神采飛揚的模樣,也被感染得笑彎了眼:「慢點跑,看這一頭的汗,別被風激著了。」
「不冷,熱乎著呢!」程海珠嘿嘿一笑。
這會兒,大部隊也到了跟前。
陳建軍把肩上的步槍往身後一背,大步流星走過來,先是看了眼媳婦,又看了看兩個孩子,硬朗的線條柔和下來:「外面這麼冷,出來幹啥?不是讓你們在屋裡等嗎?」
「在屋裡也坐不住。」林秀蓮輕聲細語的,目光落在丈夫有些凌亂的衣領上,想伸手幫他整理,又礙著這大庭廣眾的不好意思。
正說著話,陳桂蘭從後面走了上來。
她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沾了不少雪,髮髻也有些亂,但那股子精氣神兒,比這數九寒天的風還利落。
「媽。」林秀蓮叫了一聲。
陳桂蘭笑著哎了一聲,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把林秀蓮頭頂上那層剛落下的薄雪給撣了去,順手又把林秀蓮脖子上的圍巾緊了緊,「這天寒地凍的,你身子骨本來就弱,別一會兒凍著了。」
「媽,我穿得厚,不冷。」林秀蓮抿著嘴笑,「倒是您,累壞了吧?」
「累啥?幾隻畜生而已,還不夠我活動筋骨的。」陳桂蘭說著,伸手就要去接大寶,「來,把孩子給我,你手都凍紅了。」
「別別別,您歇著。」旁邊的王鳳英趕緊攔著,「大嫂,你這是剛打完仗回來的大功臣,哪能讓你抱孩子。秀蓮這丫頭也是心疼你,這不,聽說你們回來了,那眼珠子就差黏在村口路上了。」
周圍的婦女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酸得牙倒。
以前村里誰不說陳桂蘭是個不好惹的主兒?年輕時候那是個火爆脾氣,誰能想到老了老了,對這個城裡來的嬌滴滴的兒媳婦,寵得跟眼珠子似的。
「桂蘭嬸子,您這對兒媳婦也太好了吧?」一個年輕媳婦忍不住插嘴,語氣里全是羨慕,「我婆婆要是有您一半好,我做夢都能笑醒。」
「就是啊,不知道的還以為秀蓮才是您親閨女呢。」另一個大嬸也跟著起鬨。
陳桂蘭聞言,眼皮子一掀,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又出來了。
「咋地?兒媳婦不是閨女?」
她當著全村人的面,一把挽住林秀蓮的胳膊,聲音洪亮,「人家姑娘嫁到咱們老陳家,那是來過日子的,不是來受罪的。給咱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喊咱一聲媽,那就是親閨女!我不疼她疼誰?」
陳桂蘭這番話得到了一致認同,除了幾個磋磨兒媳婦的婆子訕訕。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杵著了。」趙老根這時候站出來主持大局,手裡的大菸袋鍋子揮了揮,「按照老規矩,這五頭大野豬,那是集體的財產,送去大隊部過秤,明兒個殺豬分肉,見者有份!」
「好!!!」
村民們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過年了,誰家不想那口油水?這五頭野豬,夠全村人好好開頓葷了。
「至於這些個野雞、飛龍、傻狍子……」趙老根話鋒一轉,看向陳桂蘭和那十幾個出了力的小伙子,「那是咱們冬獵隊的本事,那是人家私人的,誰也別眼紅!誰打的就是誰的,各回各家,該燉湯的燉湯,該紅燒的紅燒!」
「得嘞!」二嘎子答應得最響亮。
陳建軍和幾個小伙子把那隻傻狍子和一串飛龍從爬犁上卸下來。其他人也把自己打的獵物拿起來。
這可是好東西。
傻狍子肉細膩鮮美,飛龍更是這山裡的珍饈。
「走,回家。」陳桂蘭大手一揮,頗有一種凱旋將軍的架勢,「今晚媽給你們做『龍鳳呈祥』,再來個爆炒狍子肉,讓大伙兒都嘗嘗鮮!」
「哦!回家吃肉咯!」程海珠歡呼一聲,挽著林秀蓮的另一隻胳膊,陳建軍扛著狍子拎著飛龍,王鳳英抱著孩子,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往家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雜亂卻踏實的腳印。
只是誰也沒注意,人群後頭,一個縮手縮腳的身影,正盯著陳桂蘭一行人,眼神陰鷙得像是淬了毒。
「老子這個年冷鍋冷灶,你們也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