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正蹲在麻袋頂上啃凍硬的饅頭,看見陳桂蘭出來,立馬跳下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嬸子!您醒了?」
陳桂蘭看著這一院子的東西,又看看黑皮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還有那一群靠著牆根打盹的小伙子,心裡頭有些發酸。
「這……這都是你們弄來的?」
「那可不!」黑皮得意地拍了拍麻袋,「李家屯、趙家溝,稍微好點的貨都在這了。恩人您放心,這些都是我用錢買的,都是尖貨,絕對不會掉鏈子。」
陳建軍這時候也出來了,看見這場面,也是一愣。
他走過去打開一個麻袋看了看,都是上好的紅松子,個大飽滿。
「多少錢?」陳建軍問。
「提錢幹啥?」黑皮把脖子一梗,「這就當是我孝敬嬸子的!我都聽說了,今年嚴打抓典型,我以前一個兄弟因為偷盜被抓進去,吃了槍子兒。之前要不是嬸子點醒我,我說不定也不上他的後塵了。嬸子,救了我兩次,這些東西是我的謝禮。」
陳桂蘭並沒有急著說話。
她圍著那堆成小山的麻袋轉了兩圈。
伸手解開幾個袋子的口繩,抓出一把松子,又掏出一朵干蘑菇。
確實是好東西。
松子顆粒飽滿,還沒炒就能聞見一股子松油香。
蘑菇傘蓋厚實,根部泥土清理得乾乾淨淨,顯然是過篩子篩過的。
「這活兒幹得細緻。」
陳桂蘭拍拍手上的土,抬頭看向黑皮。
「這麼多貨,加上跑腿費,少說也得百八十塊。你跟我說不要錢?」
黑皮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嬸子,您這就見外了。沒有您當初點醒我,我現在還在那蹲大牢呢。這錢我哪能收?」
陳桂蘭冷笑一聲。
「怎麼?你是打算以後都不跟我來往了?做一錘子買賣?」
黑皮一愣,撓了撓那個寸頭,一臉懵。
「哪能啊?只要嬸子不嫌棄,我黑皮隨時聽候差遣。」
「既然想長久處,就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陳桂蘭臉色一板,語氣嚴肅起來。
「這十幾麻袋東西,不是你一個人弄來的。你看看牆根底下那幫兄弟,大冷天跟著你跑了一宿,鞋都濕透了。你不收錢,讓他們喝西北風?」
黑皮回頭瞅了一眼。
幾個小弟雖然沒說話,但看著那麻袋的眼神,明顯帶著點渴望。
誰家日子都不好過,要是能換倆錢,過個肥年也好。
黑皮臉有點紅,搓著手不知該咋接話。
「進屋。」
陳桂蘭轉身往屋裡走,也沒管黑皮答不答應。
「建軍,把門敞開,讓那幫小兄弟都進來。煮一鍋薑湯,把剩下的饅頭熱熱,把我做的醬狍子肉切一盤,燉點野豬肉粉條子。」
黑皮想推辭,被陳建軍一把拽住胳膊。
「讓你進就進,別磨磨唧唧像個娘們。」
陳建軍力氣大,黑皮掙脫不開,只好招呼兄弟們進院。
屋裡暖和,熱氣撲面而來。
一幫大小伙子拘謹地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踩。
他們以前都是人人喊打的老鼠,別人見到他們恨不得躲著走,哪裡被人這麼尊重過,更別說被人請進家門了。
嬸子不僅沒嫌棄他們,還請他們進屋招待。
想到這,一幫大小伙子眼眶都有點紅。
「都坐下!炕頭熱乎,去那擠擠。」
「謝謝嬸子。」
陳桂蘭給每人盛了一大碗熱薑湯,辣得這幫人直吸涼氣,身子骨卻瞬間暖了過來。
等大伙兒手裡捧著熱乎饅頭啃上了,陳桂蘭才坐在板凳上,看著正蹲在地上喝湯的黑皮。
「跟我說說,這一宿你們咋跑這麼多地方的?光靠兩條腿,就算跑斷了也收不齊這麼多貨吧?」
黑皮咽下嘴裡的饅頭,嘿嘿一笑。
「嬸子,這您就不懂了。誰還沒幾個窮親戚?」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李家屯有個二麻子,平時那是該溜子頭,誰家有啥好東西他門兒清。我給他塞了兩盒煙,他就領著我把全村有好貨的人家都敲開了。」
「趙家溝路遠,我沒去。但我讓愣子騎車去了他舅舅家。他舅是大隊會計,大喇叭一喊,把價格一報,大伙兒自己就背著東西去大隊部排隊了。」
「至於這錢嘛……」
黑皮從兜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小本子。
「一開始我都是全給的,後來錢不夠,我就給了一部分,剩下的給他們打欠條,我跟他們說,這貨是幫南方大老闆收的,現錢結帳。大家一開始都不信,是我挨家挨戶畫押,給他們講明情況。」
說到這,黑皮有點不好意思,「以前名聲太差了,願意相信我的人不多,我就把自行車抵押給愣子他舅,就有一部分願意相信我,積少成多,就湊了這些。」
陳桂蘭接過那個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帳,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樣。
但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
誰家,多少斤,什麼貨,給了多少錢,甚至連那一兩半兩的零頭都抹得明白。
「李老蔫家,榛蘑五斤,給三塊二,抹零兩毛。」
「王大腳家,木耳兩斤,成色一般,壓價五毛。」
黑皮說得輕巧,但背後的困難程度想也知道。
陳桂蘭合上本子,盯著黑皮看了好半天。
把黑皮看得心裡直發毛。
「嬸子……我是不是做錯了?要是我哪裡做得不對,你說,我改。」
陳桂蘭搖搖頭。
「黑皮,你以前上過學沒?」
「沒有,我爸媽走得時候我還小,後來流浪在私塾偷聽過幾節課,也沒學到什麼。」黑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陳桂蘭把本子還給他,「這次,你做得很好,你是個聰明的,只是以前這聰明勁兒沒用對地方。」
「你也別天天帶著這幫兄弟瞎混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不是個事兒。干點正經活路,賺錢,才能走上正軌。」
黑皮苦笑一聲,把碗放在地上。
「嬸子,咱這種人,名聲不好,沒文化,除了有一把子力氣,能幹啥?就算想賣力氣,那也得有人願意要我們,我們也沒辦法,只能混一天算一天。」
陳桂蘭看著眼前這個耷拉著腦袋的壯小伙,心裡跟明鏡似的。
黑皮能把一幫無法無天的混混管得服服帖帖,還能在沒錢且名聲這麼差的情況下賒來滿院子的貨,這本事,多少正經生意人都趕不上。
這小子雖然過去走錯路了,但從這段時間的表現來看,並不是無效可就,至少是個知恩圖報,聰明活泛的人。
若是用對了地方,必然能做出一番事業。
「我給你指條明路,敢不敢走?」陳桂蘭盯著他的眼睛。
「啥路?只要不殺人放火,我都敢!」黑皮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陳桂蘭往南邊指了指:「去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