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羊城的輪船在江面上突突地冒著黑煙,汽笛聲拉得老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陳桂蘭手裡拎著兩個鼓囊囊的大蛇皮袋,站在甲板最前頭。江風夾雜著一股子濕熱的腥味撲面而來,把她那頭剛剪短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碼頭上人山人海,扛包的、叫賣的、接人的,亂鬨鬨擠成一團。
她仗著以前當民兵隊長的身手,硬是在人群里擠出一條道來,還沒站穩腳跟,就聽到有人大聲喊她。
「媽,媽,我是海珠,這裡。」程海珠擠開人群,朝那個熟悉的身影走去。
陳桂蘭順著聲音一眼就看到了程海珠,拎著兩個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就衝過去,「海珠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工作忙,不讓你過來。」
程海珠接過其中一個蛇皮袋,「今天正好休假,就過來了。
「你這孩子,就是多此一舉,都說媽自己可以。」嘴上雖然嫌棄,可陳桂蘭那手卻一直沒停下,從後背摸到肩膀,又捏了捏海珠的胳膊。
「瘦了。」
陳桂蘭眉頭擰成個疙瘩,一臉的不樂意。
「我就知道你在外頭肯定不好好吃飯。這胳膊細得跟麻杆似的,風一吹就能折。是不是食堂的飯不好吃?還是為了省錢沒吃肉?」
程海珠破涕為笑,從口袋裡掏出手絹給陳桂蘭擦汗。
「媽,我哪瘦了?我都胖了好幾斤,那是廠里工裝太寬大,顯得人瘦。我現在頓頓有肉,身體好著呢。」
「淨瞎扯。」
陳桂蘭顯然不信這一套說辭,彎腰提起地上的兩個大蛇皮袋。
程海珠趕緊伸手去搶:「媽,我來提,這多重啊。」
「起開,你那細胳膊細腿的,別閃了腰。」陳桂蘭身子一扭,躲開閨女的手,把兩個死沉的袋子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先找個地方落腳,媽給你帶了好東西。」
兩人就在程海珠員工宿舍附近附近找了個還算乾淨的招待所。
進了屋,門一關,陳桂蘭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拉鏈一拉,裡面的東西像小山一樣露了出來。
「這是你愛吃的香辣小魚乾,我可是曬了好幾個大太陽,一點水分都沒留,這就放不壞。」
陳桂蘭一樣樣往外掏,嘴裡碎碎念著。
「這是你嫂子做的辣椒醬,多放了芝麻和花生碎,專門給你拌麵條吃的。還有這幾瓶罐頭,是你哥托人從戰友那換來的,裡面的黃桃個頭大著呢。」
程海珠看著鋪滿半張床的吃食,心裡酸漲得厲害。
這哪裡是東西,分明是家裡人沉甸甸的掛念。
「媽,這也太多了,我一個人哪吃得完。」
「吃不完慢慢吃,分給同事吃也行,拿人手短,以後在廠里也好辦事。」
陳桂蘭教訓了一句,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袋子最底下拿出一個用藍布包著的包裹。她一層層揭開藍布,露出一套摺疊整齊的衣裳。
這是一件淺杏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和袖口都用細線鎖了邊。最顯眼的是胸口的位置,繡著一小簇淡雅的蘭花,針腳細密,活靈活現。
「快試試。」陳桂蘭抖開衣服,在那顯擺,「這是媽給你做的衣服,上面的圖樣是你嫂子專門給你畫的。她說你在廠里上班,穿得太花哨不好,這種蘭花看著素淨,但又顯得有氣質。快穿上看喜不喜歡。」
程海珠伸手摸著那精緻的繡花,指尖微微顫抖。
「嫂子還記得我喜歡蘭花呢……」
「她啥不記得?你嫂子心細著呢。」
陳桂蘭又從包里掏出兩雙鞋墊和幾雙白線手套。
那鞋墊是最結實的千層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針腳,納得硬實,怎麼踩都不變形。
「你在車間裡跑來跑去,費鞋。這鞋墊墊上,吸汗又養腳,省得你那腳底板磨出泡來。」
陳桂蘭抓過程海珠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原本細嫩的手掌上,如今多了好幾個硬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機油味。
陳桂蘭心裡那個心疼啊,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把那幾雙厚實的線手套塞進海珠手裡。
「這是我特意找老裁縫改過的手套,加厚了一層棉布。你擺弄那些鐵疙瘩的時候,必須得戴上。女孩子的手那是第二張臉,若是搞得像樹皮一樣粗糙,以後怎麼行?」
程海珠握著那幾雙還帶著母親體溫的手套,眼淚又要往下掉,趕緊低頭掩飾過去。
「媽,我知道了,以後肯定天天戴著。對了,媽,志平還在國營飯店等我們。」
陳桂蘭神情一凜,「志平是你電話里說的那個對象?」
程海珠點點頭,「從過年前,他就在追我,我們從東北回來了,我們就在一起了。剛處了不到兩個月。」
「不到兩個月?」這就要吵著鬧著見家長了?
陳桂蘭心裡那個警鐘「噹噹」直響,比村頭集合的銅鑼敲得還急。
她把剛掏出來的那雙加厚棉手套往床上一扔,屁股往床沿上一坐,兩條腿盤了起來,一副要升堂審案的架勢。
「來,海珠,你也別忙活了,搬個板凳坐我對面。跟媽好好說說這個趙志平。」
程海珠看母親這嚴肅勁兒,忍不住想笑,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反著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
「媽,你這是幹啥?像審犯人似的。」
「比審犯人還要緊!」
陳桂蘭板著臉,沒被閨女的笑臉糊弄過去。
「女孩子找對象,那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好了是一輩子享福,投不好那就是往火坑裡跳。你這第一次處對象,當然要謹慎。」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發問:「先說基本的,多大年紀?身高多少?這技術員是正式工還是臨時的?」
程海珠老老實實回答:「今年二十四,比我大幾歲。個頭嘛,也就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是我們廠機械的技術員,應該是正式工吧,聽說是大學生分配過來的。」
「大學生?」
陳桂蘭眉毛挑了一下。
這年頭大學生金貴,是天之驕子。
要是擱上輩子,她肯定樂得合不攏嘴,覺得自己閨女有本事,能找個文化人。
可經歷了上一世,她比誰都清楚,學歷高不代表良心好。
有些人書讀到了狗肚子裡,仗著有文化專門欺負老實人,這種事她見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