汩汩血流奔涌而出,順著口腔淌入他食管。
幾乎同時,血池中,無數血色朝雲洛匯聚,順著每一寸毛孔湧入她身體。
那血色來自他的體內,其中還有那無數件失竊的法寶所熔煉的力量。
它們像是久旱後的雨水,爭先恐後,順著經脈滋潤這具枯涸多年的身體。
如果說雲洛體內的毒是一團在她體內紮根多年的繭,那現在,沈棲塵就是在順著她脖頸的傷口抽絲剝繭。
每被吸走一口血,她就感覺身體輕盈幾分。
即使心情沉重,但身體的感覺不會說謊。
她從未覺得如此神清氣爽。
原來這就是大病初癒的感覺嗎?
雲洛被迫仰著頭,望著洞口的眼裡蓄滿淚。
「沈棲塵,停下好嗎?」
他動作停頓片刻,而後在她傷口處舔了舔,繼續埋頭,堵住血洞,貪婪地吮吸。
像是久未進食的野獸,他吸血的速度越來越快。
雲洛感覺不到一點疼痛,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輕盈。
恐怕得道成仙的感覺也不過如此。
血池裡的血色越來越淺,直到幾乎能看到池底的顏色,她感覺束縛在身上的藤蔓鬆了些。
她指尖動了動,試圖調動靈力,但指尖剛亮起一點光芒又熄滅了下去。
後背的手收緊,身體更加緊密貼在他胸膛。
許是吸得太久,他怕弄疼她,他稍許放緩動作。
「阿洛,別動,就快好了。」
雲洛極力低頭想要看他,但極盡努力,也只看到了他的頭頂。
他烏黑的發已經全部染成白色,髮絲間,盛開滿白色山茶花和細嫩的雪芽。
鼻息間,濃郁的茶香已經覆蓋了靈植的草藥香。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雲洛想起什麼,推了推他,他紋絲不動。
她只好慌亂在胸口摸索,最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沈棲塵吸著她的血,突然聞到一陣濃郁的蓮香。
視線向下一掃,雲洛舉著一顆拇指大的蓮子。
「沈棲塵,你停下,我有陰陽合歡蓮的種子,只要我們等到它開花,就可以重塑肉身,根本不需要你如此……」
陰陽合歡蓮嗎?
沈棲塵眼底露出一絲欣慰。
原來他的阿洛也是在如此努力地要活著。
可是,陰陽合歡蓮要三千年開花,他的阿洛如何能等到那個時候。
她體內最後一絲毒血順著喉管流進他身體。
同時,血池裡最後一抹血色沒入雲洛體內。
他從她頸間抬起頭,那處猙獰的傷口緩緩癒合,最後只殘餘一點乾涸的血跡。
雲洛握著蓮子的手一松,蓮子滾落的瞬間,她的手被一隻手握住。
蓮子重新被牢牢握在掌心。
她抬眼,面前的人身上已經遍布藤蔓,只能從縫隙中勉強辨認出軀幹的輪廓。
「沈棲塵……」
她伸手去碰他的臉,竟然感覺不到一點人類該有的溫度。
因為吸收了她體內所有毒素,他的臉頰爬上一條條黑色細紋,與青色的血管交織,可怖駭人。
雲洛卻義無反顧抱住他,但肆虐生長的雲芽雪藤卻不斷嘗試隔開兩人。
沈棲塵忍住滔天痛苦,拽住藤蔓的根部,硬生生從身前扯掉。
但扯斷的藤蔓很快又從原地發芽,他便不斷扯,撕扯十幾次後,藤蔓的生長速度竟停了下來。
「不用扯了。」
雲洛死死抱住他。
「我抱得住你,我們回家好不好,會有辦法救你的。」
她用力想把他帶出血池,但藤蔓已經爬滿整個天坑,根系扎進地底和石縫,她根本挪動不了分毫。
「阿洛……」
沈棲塵朝她搖頭,「沒用的,我已經壓制不住它了。只不過……」
他身體往上坐了坐,強行打起精神,嘴角竟是掛起一絲得逞的笑。
「只不過,它想不到,我吸收了這毒,也是足以將它毒死的,它沒機會主導我的身體。」
他不像是苦中作樂,仿佛這樣的結局才是他滿意的。
他不願在愛人面前變成徹頭徹尾的怪物。
「你閉嘴。」
雲洛去砍那些藤蔓,但此刻靈力都斷斷續續的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砍斷一條。
反而是沈棲塵身上快速蔓延的毒素大大限制了藤蔓的肆虐擴張。
沈棲塵操控著藤蔓將她拉到身前。
他聲音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阿洛,我時間不多了,陪我說說話好嗎?」
雲洛下意識搖頭,但對上他祈求的目光,她終究是放下手裡的劍。
她握住他已經開滿花的手,低頭哽咽。
「好,你想說什麼。」
他身上的黑紋每生長一寸,他眉心便皺緊一分。
「阿洛,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愛你好愛你。」
「嗯,我知道。」她小幅度快速點頭,滴落的淚砸在他手背。
「所以。」他伸手在她眼框擦拭,「不用自責,我所作所為,皆是心甘情願。」
「當你的藥人,也是心甘情願。」
他說著竟是淺淺笑了一聲,聽不出身體還在承受毒素和藤蔓爭奪帶來的痛苦。
「阿洛,我一直有種感覺,好像,我本來就是為你而生。」
雲洛沒有說話,只是有淚不斷濺落到兩人手背。
哪怕沈棲塵一直擦也抵不上她落淚的速度。
他只好一遍遍親吻她的眼,將苦澀的淚全部吻去。
「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或許是真的積壓許久的秘密,說出這句話時,他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沒見到你之前,我有過不甘。可是,第一次見你之後,我突然慶幸,能為你死,也是一件幸事。」
「可是,那個時候,我羸弱不堪,他們所有人都傾向我的兄長,周存風成為你的藥人。」
「可那樣一個粗人,怎麼配得上你。」
「我嫉妒,我不甘,我每天都在想,如何才能取而代之。」
「於是我想辦法提升自己的體魄,但哪怕我成為半妖,也不如周存風強壯。」
「後來,眼看著你一日日長大,壓製毒素的日子越來越近。」
「而周存風卻在這個時候和別的女人有了首尾,我幸災樂禍,可他是藥人,即使這樣,母親也不會殺了他,甚至會吃蒼蠅般讓他為你壓製毒素。」
「可我不願啊,我不願叫你一聲嫂子,更不願那個骯髒的男人碰你。」
「於是,我幹了一件離經叛道的事。」
他目光中浮現起一絲歉意,但並無悔意。
「於是,我不斷暗示他,雲家遲早要殺了他,會讓他受盡十八般酷刑。」
「終於,沒多久,他便因為害怕逃出孤雲山莊,一路暢通無阻,然後掉進我提早布好的陷阱,慘死荒郊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