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府。
偌大的後庭水榭,老太君跟秦夫人端坐其中,聚精會神地盯著院中的秦照野跟秦知意。
英國公則是領著大夫,站在兒子旁邊,時刻準備救人。
之前秦照野在馬場遇險的事兒,老太君並不知曉。
她年紀大了,又剛過了壽,心裡總怕自己哪一天就要過世,又惦記著娘家人,所以過去住了幾天。
待到歸家之後,得知長孫出事,老太君憂心得不行。
好在那時候,秦照野已經醒了,看著沒什麼大礙,才沒給她帶來太大刺激。
等從秦夫人口中聽說了前因後果,以及秦照野牽著江明棠的事,老太君第一個反應卻是:
「我不信,你們別以為我年紀大了,放心不下照野,就開始編謊話哄我。」
「是真的,母親,不信您問子謙跟知意。」
「哼,這兩個小鬼頭,心眼子比蓮藕還多,我才不信呢,我要親自去問照野。」
「哎呀母親,照野當時昏迷著呢,哪能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你要是不信知意跟子謙,那你去問二弟妹,她從不會騙你。」
秦家的二夫人為人忠厚,長輩問什麼就答什麼。
從她那兒得到肯定的答案後,老太君信了。
她非常激動,恨不能馬上去威遠侯府提親。
但想起天子,跟宮宴時江家姑娘拒婚的事,又開始發愁。
結果秦夫人告訴她,她與國公爺有意讓照野入贅威遠侯府。
老太君剛開始,還有些不太願意,因為她捨不得孫兒,可仔細想想,能入贅比孤寡一生要好,最後也就同意了。
而且兩家同在京都,國公府又比侯府得勢,照野就算嫁過去了,應該也不會受欺負。
就算受了欺負,大不了她拄著拐杖,親自去跟江老太君說理。
不過這事兒,還得聽孩子們的意見。
老太君覺得,江家姑娘是個有主見的人。
而自家孫兒也是個犟種,認定的事,從來不改。
長輩們一頭熱不行,最終還得看他們自己的意思。
這麼一想,秦老太君決定改天去一趟威遠侯府,找江老太君聊聊,試探下情況,看看自家孫兒跟江家丫頭,有沒有可能走到一塊兒。
還沒等她去威遠侯府,秦夫人就跟她說,打算讓知意測試下,兒子的恐女病症到底有沒有好。
所以,他們才會齊聚後院。
秦知意離秦照野約莫有七步的距離,平日裡,他們也差不多隔著這麼遠相處。
她眸中有些緊張:「大哥,你準備好了嗎?」
秦照野病才剛好,臉色還有些蒼白跟疲倦,但眼神卻是無比的明亮,衝著她堅定地點了點頭:「準備好了。」
「那我來了啊。」
秦知意說著,抬腳往他的方向,一步步的邁進。
那細碎的腳步聲,如同雷霆一般震在秦照野,以及旁觀幾人的心上。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秦照野開始有了變化。
距離六步時,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距離五步時,他的額頭冒出冷汗,浸濕了鬢角與額發。
距離四步時,他的手指開始顫抖,喘不上氣,腿腳無力,眼前發懵。
然後……
「唉!大哥!」
「照野!」
眼看著秦照野跌坐在地,意識恍惚,英國公急忙讓大夫上前施針。
秦知意更是一下子退出好遠,焦急地看著自家大哥。
亭中的老太君跟秦夫人,更是擔心不已。
尤其是老太君,差點沒跟秦照野一起暈過去,緩過神來之後,對著秦夫人,有些責怪的開口。
「照野才剛恢復點,你們幹嘛非得現在就測試他的病好沒好,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母親,不是我們急著測試,」秦夫人嘆了口氣,解釋給她聽,「是照野自己要求的。」
醒來之後,兒子一直沒說過話,自己呆坐在房裡。
及至今早,他向她提出了這個要求。
顧及他的身體,秦夫人一開始根本沒同意。
但架不住秦照野堅持,所以只能由著他了。
老太君讓人扶著自己,到了院中,離得稍遠些,沖孫兒開口:「照野啊,咱們今天就到這兒吧,以後再試也不遲。」
經由府醫施針後,跌坐在地上的秦照野,總算是恢復了些許清明。
聽到老太君的話,他搖了搖頭,擦去額頭上的細汗,艱難起身站定,而後啞著聲音開口:「知意,繼續。」
秦知意見自家大哥如此,也知道勸不了他,點了點頭:「好。」
她抬步往他跟前去,結果這回還沒到四步之內呢,秦照野就搖搖欲墜了。
要不是英國公扶得及時,已經摔在地上了,嚇得她趕緊停步。
但很快,秦照野便推開了自家父親,語氣裡帶了些執拗:「繼續。」
秦知意無奈,只能接著往前。
指尖震顫,頭腦昏沉,再度跌倒在地的時候,秦照野在想著一個人。
江明棠。
於是,他艱難地爬了起來:「再來。」
然後,這場測試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約莫是十五次後,秦照野已經快到極限了。
而秦知意與他之間的最短安全距離,也落定在了四步。
比起從前,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英國公心疼兒子,想勸他今天就試到這裡,還沒來得及說話呢,老管家匆匆進來了。
「老太君,國公爺,夫人,江家大小姐帶了禮物,正在府門口,說是來看望大公子的。」
「真的?」
秦夫人驚喜不已,起身往外走:「哎呀,還不趕緊把人迎進來,以後江家大小姐上門,不用通傳,直接請入便可。」
「是。」
江家大小姐這幾個字,令原本已經有些力竭的秦照野,硬撐著站了起來。
在秦知意擔憂的目光里,他沉默著跟上了英國公的步伐,慢慢往外走去。
等到了前院,遠遠地,他便看見了江明棠。
她穿了一身淺藍織錦的交領長袍,發間簪了珠花,看上去清雅明艷,正衝著迎上前的老太君與秦夫人行禮。
見了她,面對外人一向威嚴不已的老太君,此時笑容滿面,和藹可親。
秦夫人就更不用說了,得知江明棠是來看望秦照野的,她心裡樂開了花兒,正要讓人去請兒子,結果一轉頭,就發現他已經跟上來了,正站在廊下。
江明棠也看見了秦照野,朝他施了一禮後,問道:「秦公子,你身體可好些了?」
分明只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關懷,卻令秦照野心下掀起軒然大波。
他不由自主地自廊下走出。
每靠近她一些,糾纏了他十幾年的恐懼與疼痛感,就越清晰,方才恢復些氣色的臉,重新變得蒼白。
腦子裡有個聲音,尖叫著讓他止步,退後,像是被針刺進去了一樣,讓他覺得劇痛,腳步開始變得虛浮起來。
但,異常堅定。
秦夫人與老太君自發退開了些,看著他上前。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一點點縮減,五步,四步,三步,兩步……
最終,只餘一步之遙。
陽光投射之下,他們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我沒事,」秦照野輕聲開口,竭力壓住了由心而發的恐懼,「不必擔心。」
看著近在眼前的他,江明棠很詫異,小心問道:「秦公子,你的病好了?」
可她清楚看見,他的手在不受控制的發抖,額上也有細汗。
「還沒有,」秦照野看著她,眼神分外清明:「但我想,總會好的。」
「那我就預祝秦公子,心想事成。」
對上那柔和的笑,秦照野緩緩展顏。
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痛了。
看見兒子這副模樣,秦夫人眼底微濕。
待到引客入廳後,秦照野自然而然地跟著江明棠進門,坐在了她旁邊的椅子上,引得秦家人內心尖叫不已。
江明棠來這一趟,原本是想試一試,還能不能跟同秦照野有一些肢體接觸,漲漲積分。
但英國公府的人,實在是太熱情了,逛著府院的時候,除了在官署的秦子謙外,全家都陪著她一起,搞得她都不好意思裝作腳下不穩,摔進秦照野懷裡了。
雖說從頭至尾都沒有過肢體接觸,但秦照野一直跟在她身側。
江明棠能感覺到,他的眼神始終緊緊鎖著她不放,直白而又固執。
他的好感度也從39點,增加到了53點,給她加了70點積分,總餘額已經升到了2809點。
對於這個數據,江明棠還是比較滿意的。
待到遊園結束,她告辭歸家。
直到看著她坐上馬車遠去之後,秦照野才脫力般地跌坐在地,眉頭緊皺,露出痛色,被驚慌的英國公跟老管家扶回去休息。
經此一事後,秦夫人更堅定了一個想法。
不論如何,她一定要把照野贅到威遠侯府去!
誰也攔不住她!
與她同樣想法的,還有英國公跟老太君。
於是,在江明棠歸家後不久,秦老太君的拜帖,也送到了威遠侯府。
帖子裡,秦老太君熱情似火地說,想來府上與老夫人敘敘舊,回憶回憶當年歲月。
「另備薄禮,以表心意。」
彼時,老夫人面對著兩大車來自英國公府的「薄禮」,一臉的莫名其妙。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秦老太君年輕時,多隨老國公駐邊,根本沒怎麼回過京城。
她跟她,一共就見過不到五次面,哪來的舊可敘?
但對方送了這麼多禮物,還把姿態放得極低,老夫人想了想,還是熱情地回了信,應允了此事。
另一邊,承安郡王府。
慕觀瀾原本隨意靠在椅子上,聽了管事的話後,坐直了身體。
「什麼?她讓我明天親自去接她?」
「是。」管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江小姐確實就是這麼說的。」
慕觀瀾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好個江明棠,還給他擺起架子來了。
管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主子,明早用給您備車嗎?」
慕觀瀾嗤笑一聲:「備什麼車,她愛來不來,誰稀罕。」
還想讓他親自去接她,做夢呢。
「是,那小人先退下了。」
慕觀瀾揮了揮手:「去吧。」
等管事將要走出正廳之際,又被叫住了。
「等一等。」
「您還有什麼吩咐?」
慕觀瀾看著桌子上備好的紙漿,皮革,還有畫筆,冷哼了一聲。
江明棠不是要他明天親自去接嗎?
他偏不聽她的。
「備車,我現在就要去威遠侯府。」
管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