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內,有片刻的沉寂。
江明棠心跳如雷。
她的手被裴景衡以包圍,掌控的姿態強硬握著。
這令她錯愕。
以至於在他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一時忘了回答。
等終於反應過來,連卑稱也忘了,下意識道:「我只是想拿開那支硃筆。」
裴景衡坐直,卻沒有鬆開她的手。
聽到這個回答,他似乎是嘆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啊,孤還以為……」
尾音微微拉長,似乎帶了些失望,令江明棠不由得問道:「以為什麼?」
他看著她,眉梢微皺,眸中笑意清淺:「以為你為色所迷,想趁孤睡著,非禮於孤。」
非……非禮?
江明棠的臉瞬間紅了:「怎……怎麼可能!」
「為何不可能?難道你認為,孤生得很貌丑麼?」
他手下微微用力,將她拽得更近了些,皺著眉頭,直勾勾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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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再仔細看看,好不好?」
這近乎誘哄的語氣,令江明棠一時間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儲君,將目光落在了他清俊的面容上,有些失神。
裴景衡眨了眨眼,長而直的睫毛輕閃:「好看麼?」
她下意識點了點頭:「好看。」
然後,便聽到他低沉的笑音。
江明棠驟然回神,急忙就要跪下:「臣女失禮了,殿下恕罪。」
裴景衡攔住了她:「無妨。」
江明棠被這話噎了一下。
分明是他抓住她的手就不放了,卻還要說是她貪好美色。
簡直是倒打一耙。
她面上維持著羞囧,道:「殿下龍章鳳姿,世人莫不仰慕,臣女亦是敬仰萬分,對您滿腹忠情,但絕對是不敢有私心的。」
「您於臣女而言,就似雲上仙人,九霄明月,寒……」
裴景衡忍不住嘆了一聲。
又來了。
他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習慣了。
「好了。」
裴景衡打斷她,阻止她繼續說他不愛聽的話,問道:「是母后讓你來送羹湯給孤的?」
其實方才她跟劉福在門口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隱約聽見她的聲音了,但以為尚在夢中。
再加上近來政事繁忙,一刻也不得歇,好不容易有一刻能懶怠些,就不想睜開眼睛了。
直到她靠近過來,他才恍然清醒。
江明棠點了點頭:「是,皇后娘娘說,殿下近來忙得不可開交,她十分關切,命臣女出宮時,為您送來羹湯。」
「朝事再忙,殿下也要注意休息才是,一切當以您的身體為重。」
裴景衡眉梢微動:「若是母后沒讓你送羹湯,你是不是就想不起來,關心孤的身體了?」
江明棠愣了愣,趕緊說道:「當然不是了,臣女自然是時時刻刻,掛念著殿下的。」
「那之前,為何不來看望孤?」
輕緩的語氣里,竟還隱約透著兩分似有若無的委屈。
只是一轉即逝,並不分明,令人捉摸不住。
她在腦子裡緊急組織措辭,解釋道:「臣女自然也想來看望殿下,只是宮規森嚴,臣女不敢隨意走動,更怕打擾到殿下。」
這是皇宮,又不是菜市場。
她怎麼可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原來是因為這個。」裴景衡點了點頭,而後淡聲說道:「孤會吩咐下去,以後東宮任你走動,你想來就來,不必顧及宮規。」
她連忙推拒:「這怎麼能行呢?」
「為何不行?」他看著她,眉心微蹙,「還是說,你不想來?」
「當然不是。」
話一出口,江明棠就覺得自己踩進他的坑裡了。
果不其然,他泛起笑意:「既然很想來,以後就每天都過來。」
江明棠:「……」
她也沒說很想來啊。
行吧。
他是太子,他說了算。
怕表現的太急切,嚇著了她,頓了頓,裴景衡又補了句:「最近事多,或許有些棘手之處,你這個智囊可以為孤分憂。」
「是,臣女謹遵殿下吩咐。」
話音才落,裴景衡就說道:「正好,今日就有事讓孤煩心,孤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將桌案上的那本摺子拿起,正要遞給她,卻在看見她因為尊卑,而不得不垂首躬身去接時,改了主意,將摺子重新放下。
而後,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坐過來。」
江明棠先是驚訝,而後為難道:「殿下,這於禮不合。」
「在東宮,孤就是禮法。」
見她還在猶豫,裴景衡聲音微微沉了些:「不要讓孤說第二遍。」
於是,江明棠只能遵從旨意,在他身側坐下。
雖說還保持著一些距離,但她可以清楚地聞見他身上傳來的雪松與書墨混合的淡香,如同他這個人一般,清冷而又溫和。
裴景衡也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他沒打算把人逼得太狠,轉而說起了政事。
令他所煩心的,乃是治水的事。
雖說之前朝臣們在金殿上,已經定下了治水的基本方針,但還有許多細節之處,需要商榷。
江明棠看著奏摺,沉思片刻,而後道:「奏摺上的這些,確實是不錯的主意,但臣女覺得還遠遠不夠,而且隱患頗大。」
「說來聽聽。」
江明棠想起自己曾經讀過的史書,結合實際情況,一字一句地分析給太子聽。
「開道分洪雖說能減少洪流對房屋田地的衝擊,但若是又趕上梅雨季節,水勢難免失控,萬一舊河成了支流,新渠又被淤堵,後患無窮。」
「而且分支河道途經之地,是必然要遷移村鎮的,要是安置不當,民患會變得比水患更為嚴重。」
「所以臣女建議,先在洪口修堤築壩,建立石閘,根據上游的情況,分次開放……」
裴景衡靜靜地聽著,涉及政事,他向來心無旁騖。
江明棠也一樣。
她可沒忘記,她是憑藉什麼才讓裴景衡另眼相看的。
大殿之中,除卻書頁翻折的動靜外,只有她溫軟而又清透的聲音。
「殿下,您看。」
江明棠提筆,在紙上畫下示意圖。
「在堤外植樹為林,堤內開墾農田,一來固守堤壩,二來以淤肥田。」
她說著,回頭看著他:「您覺得呢?」
「這主意倒是不錯,那退耕還澤呢?」
「臣女覺得,簡單的退耕收地,只能解決一時問題,而且不利於當地民生。」
她想了想,在紙上畫下三個圈,然後中間畫了錯落有致,高矮不一的田地:「倒不如劃分區域,分層還澤。」
說起這些,江明棠格外細緻。
裴景衡看著那張示意圖,覺得有個地方,還是有些隱患。
他微微傾身,伸出手去,剛想要問她,此處該如何解決,卻不料,江明棠剛好回過頭來,想要看他的反應。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唇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空氣仿佛突然間就凝滯了一般。
溫熱的觸感,令裴景衡的身形驟然頓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不得動彈。
而後,腦中便是轟然一聲,心跳聲如擂鼓。
素來清明的眸中,一片凝滯。
呼吸微微不穩,喉結聳動,
分明每一滴血液都如洪流般在快速奔涌,他卻只是維持原狀,任由她貼著他。
周圍的一切都仿佛被什麼蒙住了一般,聽不清晰。
只有唇上的柔軟,與那似有若無的芬香,格外明顯。
而且,愈來愈清晰,撩撥得人心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