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江明棠的要求,元寶通通照辦。
等兩個道具生效後,昏迷的男人原本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
整個人的臉色更蒼白了,卻透著一種迷茫的平和。
過了半日,如絲般的細雨停了。
江明棠的馬車,也停在了江氏的祖宅門口。
在京中時,老夫人就提前傳了信給當地留守的族親。
所以江明棠剛下車,就有人恭敬來迎。
只是在看見車上昏迷著的人時,他們有些不知所措。
江明棠面色平靜:「貴叔,把人扶到廂房,請個大夫來給他醫治,再讓小廝好生照看。」
「是,大小姐。」
江貴領著下仆把昏迷之人抬進老宅,妥善安置。
知道仲離死不了,江明棠也沒有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她只讓元寶盯著他的情況,然後就提著禮物,先行拜見族親去了。
河洛本地也有幾家大族,但其中以江氏最為輝煌。
留守在這兒的江氏族親們,都是倚靠著威遠侯府的恩澤過活的,因此他們對江明棠格外的熱情。
最後拜訪結束,她從族親家裡離開時,提的禮物竟比帶來的還要多。
第二天,她又去了要辦壽辰的舅公家中拜訪。
雖然這算是他們第一回見到江明棠,但對她的熱情並不遜於江氏那些族親。
那位要過壽的老舅公,也聽說了她的身世,還握著她的手不住地說道:
「好孩子,以前在外頭你受苦了,現在回到了侯府,往後都是好日子。」
對著釋放善意的他,江明棠扮演了一個合格而又乖巧的晚輩。
她把祖母還在路上的事告知,又老人家哄得笑意滿面,陪著用了飯食,這才告辭歸家。
彼時剛過午後,因為送賀禮起得太早,江明棠有些睏倦。
她正要回去睡一覺,元寶的聲音響起。
「宿主,仲離快要醒了。」
原本要邁進東廂房的腳步,瞬間掉了個頭,去往南後院。
……
南後院,廂房。
低垂的帷帳遮住了窗口投射進來的陽光,讓靠近床榻的地方,變得有些幽暗。
榻上的人額頭滿是細汗,眉頭緊皺。
他的雙手不自覺抓緊了身下的布單,看上去很是痛苦。
蒼茫的夢境中,仲離看到自己正站在泥沼上。
四肢百骸都如同被灌滿了鉛般沉重,怎麼也邁不動腳步。
而且每動彈一下,都有撕裂般的劇痛從身體深處傳來。
但他還是不放棄,想要上岸。
然而好不容易走了一步,卻又在低頭的瞬間僵住了身體。
起先他看見的,是映照在泥沼上的,自己堪稱慘白的臉。
隨後出現的,是無數鬼影。
他們身上都帶著血,肢體破碎,各個都在朝他嘶吼。
「仲離,仲離,救我啊!我不想死!」
「你為什麼殺我,為什麼?!」
「殺了他們,你才能通過國師大人的考核,才能被定淵樓接納。」
「加入天樞衛助紂為虐,你該死!」
「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輕易離開天樞衛!你對得起家族對你的培養嗎?!」
……
無數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讓他耳膜震痛。
最後,這些聲音都化作重複的兩個字。
「報仇!」
一隻又一隻的血手從泥沼中伸出,抓住仲離的腳踝,帶著他往下沉淪,帶來刀割般的疼痛。
他慌亂地想要掙脫它們,卻根本做不到。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寸寸埋入泥沼之中。
濃重得如同鐵鏽般的血腥氣,還有屍體的腐爛味道,鋪天蓋地般的襲來。
這令他喘不上氣,意識逐漸模糊,疼痛卻越來越清晰。
在將要墜落深淵,徹底陷入無邊黑暗時,仲離隱約聽見了一道溫柔聲音,與那些血影的嘶吼,交織迴響。
「報仇,報仇!」
「再給他餵點水。」
「仲離,屠盡江氏!」
「上藥是有點疼,忍著點…」
「阿離,是江氏的人害了我們!你一定要報仇雪恨!」
「會沒事的。」
……
那聲音如同一道微光,滲透了這片黑暗。
它像是垂入深淵的蛛絲,又像是海上永遠不會沉沒的浮木,給他帶來一絲希望。
可是,它似乎漸漸離遠了些,周遭又開始歸於寂靜。
仲離慌了。
他拼盡全力地去靠近那道光亮,想要抓住它。
卻又不免被重複性的嘶吼影響,以至於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跟著混亂複述。
「不要走…報仇…」
「要報仇…別走……」
恐懼與渴求令他生出無限的力量,在感受到那股光亮略微靠近了他以後,仲離伸出手去,幾乎是惡狠狠地抓住了它。
與此同時,整個人也從床榻上彈坐而起。
劇烈的疼痛將他包裹,眼前卻一點點恢復清明。
再然後,他看見了一雙漂亮的眼睛。
眸色如水,盈盈含情,只是其中盛滿了驚訝與慌亂。
四目相接之際,嘶吼,血影,還有泥沼,黑暗……盡數褪去。
餘下的,只有那張陌生而又清艷的臉。
仲離怔在了原地,心跳似乎正在漸漸失序。
他的指節還緊緊抓著眼前人的手腕,久久不曾鬆開。
她也不曾掙脫,反而是揚起了一抹淺笑。
「你醒啦?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沒事的。」
江明棠將另一隻手貼在了他額上,感受到手底下的溫度沒那麼燙了,她點了點頭。
「嗯,燒也退了,看來那位老大夫開的藥,還是很有用的。」
「既然醒了,那就自己喝藥吧,免得還要我費大力氣去餵你。」
仲離低頭,這才看見她的手上還端著藥碗。
裡面的湯汁散發出苦澀的氣味,一看就是好藥。
他卻沒有接過藥碗,而是沙啞著嗓音開口。
「這是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江明棠看著他,耐心回答問題。
「這是我家,河洛江氏的老宅。」
「你之前身受重傷,昏迷在路邊,我恰好路過,就把你撿回來了。」
他下意識皺眉,道:「江氏?」
她點了點頭:「是啊。」
仲離覺得這兩個字,實在是有些熟悉。
可是他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熟悉。
正當他努力回想自己與江氏是否有什麼淵源時,江明棠再度開口了。
她清亮的眸中寫滿了好奇:「你為什麼會受傷,昏迷在路邊呢?」
「那地方荒無人煙,平時沒什麼人過路的。」
「要不是我回老家探親,官道被雨水沖毀,改走了那條路,就沒人救你了。」
「說不定到時候,你就要淪為猛獸口中食了,這麼一想我還真是積德行善……」
仲離本也不是個健談的性子,眼下一句話也插不上,只能默默聽著她的念叨。
等她說完了,他才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我不記得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受傷。
更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昏迷在路邊。
江明棠眨了眨眼,語氣里的疑惑不加掩飾
「那你叫什麼呀?興許就住在河洛附近,我可以替你找找家人。」
「我叫…叫…」
話到嘴邊,卻又驟然停住了。
方才呼之欲出的,本該刻在他骨子裡的名諱,卻在突然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仲離腦子裡嗡嗡作響,仿佛被極其厚重的迷霧遮蓋,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迷茫。
房間裡的氣氛,似乎沉滯了幾分。
仲離臉上的血色再度褪得乾乾淨淨,眸中只有空洞與驚惶,與深刻的恐懼。
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記憶居然一片空白。
名字,身世,乃至家人……
什麼也沒有印象了。
唯一認識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幾息沉默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垮下,乾裂的嘴唇輕輕翕動,最後吐出破碎而又苦澀的一句話。
「我……都不記得了。」
「啊?」
江明棠瞪大了眼睛:「怎麼會這樣?」
她擔憂地看著他:「是不是你之前傷到頭了呀?」
「我撿到你的時候,你渾身都是血,看起來真的很嚇人。」
仲離搖了搖頭,只能重複無力地回答:「我不知道。」
江明棠不死心,又問了他好幾個問題,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
她頗有些憂心:「你連名字都想不起來,又傷得這麼重,這要怎麼辦嘛。」
仲離沉默不語。
他能感受到腿上的傷勢極重,使不上力氣,連下床都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最後,江明棠嘆了口氣。
「算了,你就先在我家住著吧,回頭我讓人去打聽下,誰家有人走丟的,給你尋一尋親。」
說著,她把藥碗再度遞上:「現在先把藥喝了,希望你能儘快好起來。」
這回,仲離接過了藥碗。
那藥分明極苦,卻同她的話一起,讓他的心安定了下來。
等他用完藥後,江明棠利落地將東西一收就要走,卻在轉身時被他叫住。
「敢問姑娘,叫什麼名字?」
她回身看他,認真地說道:「我叫江明棠,明天的明,海棠的棠。」
「江明棠……」
仲離輕喚著這個名字,把它牢牢記在了心裡。
這是他空白的記憶里,添上的唯一一個名字。
而後仲離才道:「多謝江姑娘搭救於我。」
「來日……」
他想報上名字,卻又實在記不起來,只能含糊道:「我必當報答。」
「小事一樁,就當積德了。」
說著,江明棠隨意擺了擺手,心情頗好地轉身往外走去。
從路邊搭救,並且收留重傷的失憶六個億,她可真是個好人吶。
至於他是怎麼重傷失憶的?
那你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