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算是整個秋季,最舒服的時候了。
正值白日,天高氣爽,微風一吹,便有桂香滿城。
然而,威遠侯卻一直無暇去享受這愜意的秋日。
自打閨女明棠在安州出事以來,整個侯府都陷入了低迷之中。
母親以及孟氏,接二連三的病倒,鬱氣纏身,久不見好。
兒子時序好不容易從北境戰場上平安回來了,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安州災區,說是定會將妹妹找回來。
結果這一走,又是大半月沒有音訊。
那時候,威遠侯都要絕望了。
若是閨女跟兒子,都在安州出了事,那江氏就全完了。
屆時他真不知道,有何顏面去地下拜見列祖列宗,還有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承安郡王!
因為整日裡憂心兒女,焦慮不安,威遠侯鬢邊都長出了好幾絲白髮。
若非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侯府的主心骨,強撐著處理上下事務,怕是也要一病不起。
好在後來沒過多久,他便接二連三收到了閨女明棠,以及兒子時序急速傳回來的信。
得知他們兩個已經在災區重逢,並且都平安無事,侯府上下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老夫人跟孟氏也恢復了些許生機,在江雲蕙的悉心照料之下,總算得以從病榻上起身。
一家人都在急切地盼望著,明棠跟時序回來。
結果國師大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報,把侯府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與祥和,再次給打破了。
安州起疫,情況危急。
朝野上下,頓時亂做了一團。
天子與儲君連夜急召百官,商議對策。
雖說國師特意在信中言明,目前患病之人不多,可疫症有多強的殺傷力,大家都心知肚明。
萬萬沒想到,自家一雙兒女前腳才躲過洪澇,後腳卻又遇上了它。
當時站在議政殿裡的威遠侯,腦子一片空白,雙腿都在打顫。
若非太子殿下發覺了他的異常,急忙召了太醫過來,怕是他真要倒在皇帝面前了。
好在,陛下理解了他對兒女的思慮之心,沒有計較他御前失儀的事。
太子殿下還在議政結束後,特意親自送他出宮,寬慰了他好一陣子。
「威遠侯不必過於憂慮,孤已經緊急調派各地醫士與兵將,前往疫區支援了,屆時定能將疫症徹底消除。」
「況且吉人自有天相,明棠福澤深厚,又聰慧堅韌,必然能夠逢凶化吉,早日歸來。」
裴景衡說這話時,語氣里對江明棠的親近,還有那自兼管國政以來,極為罕見的憂慮與沉重,藏都藏不住。
與其說他是在寬慰威遠侯,還不如說是在寬慰自己。
但由於當時太過不安,威遠侯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他完全沒有聽出來儲君說的話哪裡有問題,點了點頭,連行禮都忘了,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到家門口時,為了避免家中再出亂子,威遠侯理了理衣裝,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進門後也沒有提起疫症之事。
只說是陛下不日就要為小郡王辦承位典禮,甚為看重此事,這才把他們叫進去商議細節。
旁人都信了這一番說辭,但他瞞不過同床共枕數十年的孟氏。
得知真相後,她差點再次暈過去。
威遠侯再三安撫後,見她情緒總算是穩定了些,道:「如今明棠跟時序,或許還沒有染上疫症,遲早能平安回來。」
「可母親大病初癒,身子骨虛弱,若是聽聞此事,怕是會承受不住,還請夫人暫且莫要聲張。」
孟氏也知曉其中利害,只能將滿腔的悲痛咽回肚裡。
她每日去家廟跪拜奉香,向列祖列宗還有菩薩祈禱。
只要兒女能夠平安回來,便是要她用壽數去換,即刻身死,她也願意!
在憂慮不安之中度過了幾日後,威遠侯又一次被皇帝急召入宮。
因為恐慌,他身上冷汗直冒,生怕自己即將聽到的,是兒女染病喪命的噩耗。
卻沒想到,接到的是他盼望已久的喜訊:有一位民間神醫到訪災區,研究出了消除疫症的方子,安州如今已然穩定下來了,國師不日就將領軍回京。
得聞此事,威遠侯剛開始還沒回過神。
等反應過來後,頓時欣喜若狂。
結果皇帝又告訴他,國師大人在奏報中說,在朝廷派遣的欽差還沒有抵達安州時,明棠就已經在積極賑災,先後營救了一百多人。
在疫症爆發以後,更是以身犯險,為民試藥,才讓醫士們研究出正確的藥方,挽救了無數人的性命。
皇帝龍顏大悅:「愛卿吶,你這個女兒聰慧果敢,堅毅赤誠,實在是出色,待她回京後,朕必定要好好封賞她一番!」
然後又提起了江時序在北境立下的戰功,將這兄妹倆誇了又夸不說,還當場給威遠侯賜下許多賞賜。
走出金鑾殿時,威遠侯腳底下都輕飄飄的。
在宮門口時,又遇見了東宮掌事太監劉福。
對方笑得很是客氣:「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來送侯爺歸家,另外殿下還賜下了些貢品珍物,給府上病體才愈的老夫人,還有侯夫人補一補身子。」
威遠侯十分感動。
先前家中老母還有夫人久病不愈,他心急如焚的時候,太子殿下就曾派遣太醫登門,為她們診治。
如今又賜下這麼多東西,可見對他們家很是看重。
做臣子的,能遇上這樣英明的賢主,實在是三生有幸啊。
一時間,威遠侯對儲君的忠誠與恭敬,達到了頂峰。
回去的路上,他聞著那股子丹桂清香,往日陰鬱一掃而空,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舒朗,內心歡悅無比,意氣風發,高興得都要落淚了。
劉福說:「江姑娘是個有福氣的,殿下對她萬分欣賞,她日後必定前途似錦,貴不可言。」
威遠侯擺了擺手:「謝殿下抬愛,公公吉言,我不求明棠往後有多大出息,只要她平平安安就行。」
劉福默了一下,不死心,又提醒道:「奴才伺候殿下數年,殿下素來眼光極高,像如今這般多次誇獎一位姑娘,還是頭一遭呢,可見令千金確實是極為討人喜歡。」
威遠侯哈哈一笑,完全沒有聽出暗示,滿心滿眼都只有對自家閨女的驕傲,連聲道:「那是,那是。」
……
就這麼驢唇不對馬嘴地聊了一路,把人送到威遠侯府後,劉福嘆了口氣。
要不說,他不願意跟武將溝通呢。
換作文官,從他說第一句話時,就能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只能說這父女倆不愧是一家子,如出一轍的木頭。
不過威遠侯雖然木訥了些,這命倒是挺好,一雙兒女都很有出息。
殿下早早安排好了一切,如今就等江姑娘回京了。
儲君岳丈的位置啊,他是坐定了。
威遠侯完全不知道劉福的想法,將人送走以後,他把全家人都叫了過來,將近來之事全數告知。
期間老夫人的臉色變了又變,心情才跌入谷底,緊接著又飛上雲端,著實是不大好受。
她沒心情去跟兒子計較隱瞞之事,更笑不出來,只問他:「國師大人信里可有提過,明棠試藥以後身體狀況如何?」
那般厲害的疫毒,用的藥也必然十分兇猛。
明棠的年紀,畢竟還是太小了。
要是就此傷了身子,落下病根,往後數年定然會過得十分艱難。
得知楊秉宗的信里,並未提及此事,老夫人嘆了口氣,還是有些擔心。
最後,還是江雲蕙從旁寬慰道:「祖母,那疫症來勢洶洶,稍不留心就要死人,長姐能平安脫險,本就是萬幸,再說如今已經有了對症的藥方,她一定會沒事的。」
「等長姐回來了以後,咱們還可以去向陛下求個恩典,請太醫來府上為她把脈,再用好湯好藥精心養著,調理身子,必然不會有後遺症的,您就放寬心好了。」
老夫人點了點頭,隨即讓吳嬤嬤還有管家,連夜將府庫里的補品珍材,全部數了出來。
等明棠到家後,她就讓廚房把這些東西,挨個燉給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