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明棠說完這句話以後,正殿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她低著頭,不敢吭聲。
剛才在議政殿的時候,皇帝對她說:「你也知道,太子年紀不小了,東宮裡卻連一個女人也沒有,朕為此日夜憂心,煩悶不已。」
「這兩日,朕又讓禮部選了一些合適的女子畫像與籍冊,送到東宮讓太子先挑幾個出來做侍妾,可太子全都駁了,推說政務繁忙,無心後院。」
「朕覺得,定然是禮部尚書年紀大了,辦事失職,才沒能勸導太子遵循祖宗法度,為皇家延綿子嗣。」
「所以朕想了想,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去辦,你年輕有為,又能力卓越,定然不會叫朕失望。」
彼時的江明棠,心中真是無語至極。
其實前幾天還沒中蠱的時候,她隨師父進宮了一次,主要是跟皇帝討論重建司天院的事情。
在宮廊上等候傳召時,她還意外遇到了裴景衡。
在她行禮以後,他只是淡漠而又疏離的點了點頭。
然後連眼神都沒給她一個,就步伐匆匆地離開,去議政殿裡跟大臣們商議朝事了。
可見當初分手的時候,她確實是把他氣得不輕。
好歹曾經真心喜歡過,也實打實地親昵過,人還沒吃到嘴裡呢,就分手了,還被忽視了個徹底,江明棠心中也是不免覺得有些失落與遺憾的。
當然了,這些情緒也不過是一閃而過,她就又把注意力,全都放回在重建司天院的事情上了。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如今倒好,皇帝還要她去勸裴景衡選妃。
這波操作,可真是逆天啊。
但江明棠現在畢竟是官員。
皇帝下達的任務就算再離譜,她也必須得去做。
所以,她只能帶著東西來東宮,勸太子殿下選妃了。
周遭死寂一片,連根針掉在地上的動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的人兒,以及她手裡的托盤,裴景衡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剛才說什麼?
讓他選侍妾?
從她當上司天院少卿那一天早朝算起,至今才剛剛過去十三日。
她就能如此面不改色地送畫像跟籍冊過來,讓他選侍妾?
一時間,裴景衡腦子裡什麼想法也沒有了,只覺得荒謬。
奏章上的字,更是一個也看不進去。
他也知道,此事是皇帝安排的,江明棠是官身不得不聽從。
可在看見她臉上除了恭敬之外,再無別的情緒之後,裴景衡還是不由得從心底升騰起一股戾氣來。
原本他是認為,自己是可以拋掉前塵,日後只以君臣之禮跟江明棠相處,再不涉及任何私情的。
可眼下看見她那般姿態,他竟覺得格外刺眼。
誠然當時,是他主動說了那些話。
但他與她好歹也曾親密無間地,相處過許多日子。
這才半個月不到,江明棠就看開了麼?
她還真是,夠灑脫啊。
還有之前……
算了。
裴景衡眸中有些自嘲。
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同樣在下首站著的劉福,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太子殿下,便知道他此刻心情十分不好。
那天早朝之後,殿下就搬回了東宮,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政務中去了。
好似當天發生的事情,沒對他造成一點影響。
甚至私底下有不少人都在誇讚,說殿下不愧是儲君。
跟陛下冒出那麼大的矛盾,又在一夕之間,失去了自己好不容易快要爭取到的心上人,還能面不改色,一如既往地處理政務,好像無事發生,完全不見頹喪與傷心。
這般心志,實在是非常人能比。
旁人不了解內情,劉福卻再清楚不過了。
這些日子以來,殿下過得一點也不好,也根本沒有表面上那般平靜。
他沒日沒夜地處理公務,更不是勤勉朝政。
而是一到了夜間便難以安枕,根本睡不著覺。
休息是如此,飲食上就更是如此了。
這些天以來,殿下根本沒吃過多少東西,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清瘦了下來,眉宇間的疲憊顯露無遺。
而東宮庫房裡原本一直閒置的酒,也開封了好幾壇。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
瞥了一眼江明棠後,劉福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
前幾天,國師大人帶著江少卿入宮,與陛下商議朝事。
這本來也沒什麼,偏偏工部官員瞧見了,還在來東宮向殿下請示公事的時候,無意間提及了此事。
當時他便瞧見殿下手中摺子的一角,被捏出了褶皺。
工部官員一共就待了半刻鐘,匯報的事項也不多。
在這短短半刻鐘里,殿下走神了不下四次。
工部官員喚了殿下好幾聲,都沒聽見。
還是在他大著膽子的提醒下,才回過神來,繼續與他們交流。
工部官員走後,殿下在桌案前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突然問他,今日可還有什麼事情未曾處理?
「或者有哪位官員求見,孤還不曾與之會面的?」
身為殿下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太監,他立馬就猜到了主子的心思,絞盡腦汁地想了好一會兒後,終於找到了一件沒辦的事兒。
「之前戶部尚書來過,說是要跟您匯報下全國各地的秋收情況,還有賦稅徵收進度,只是當時您跟幾位國公在議定邊防大事,無暇見他,便先讓他回去了。」
當時殿下應了一聲,道:「農桑與賦稅皆是國之重事,不該耽誤。」
一聽這話,他便明白了,即刻派手底下的小太監去戶部傳人。
同時伺候儲君殿下起駕,前往議政殿,與不久後入宮的戶部官員一起共商朝事。
議政殿離陛下的養心殿不遠。
走過長長的宮廊時,他跟殿下不出意外地,與廊下候著天子召見的江少卿,迎面撞了個正著。
她也看見了他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俯身行禮。
劉福記得,當時殿下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看江少卿,也沒有說什麼,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就這麼與她擦肩而過,像是並不在意。
只是將要拐過宮廊時,殿下腳步漸緩,最後駐足,回望了一眼來時廊下的方向。
但可惜的是,江少卿已經背過身去,要踏入議政殿面聖了。
這事兒之後的兩天裡,庫房中的酒又少了好幾壇。
也正因此,劉福更深切地意識到,殿下對江少卿的感情有多深,完全沒有那麼容易放下。
所以今天陛下讓江少卿來送女子畫像跟籍冊,無異於在殿下心上又狠狠扎了一刀。
劉福有些擔心。
殿下該不會為此再跟陛下起衝突吧?
又或者,遷怒江少卿?
還是說,會想開些,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女子身上?
在他胡亂猜想的時候,聽見了太子殿下平靜而又清淡的聲音。
「劉福。」
他趕忙回神:「奴才在。」
「把江少卿帶來的畫像與籍冊拿上來,讓孤好好選一選吧。」
「是。」
劉福走過去,從江明棠手裡接過托盤,小心地送了上去。
裴景衡放下了硃筆,將不小心被紅墨沾染的奏章推到一邊,從托盤裡拿起畫像跟對應的籍冊,仔細地看了起來。
劉福忍不住,瞥了一眼下首的江明棠。
她看起來仍舊是那副恭敬的模樣,沒有顯露出什麼別的情緒。
若是放在之前剛分手的時候,見裴景衡真要選侍妾,江明棠可能還會稍稍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很遺憾,她現在中了纏情蠱。
雖然系統特意幫她削弱了效力,但她心裡仍然只有慕觀瀾。
所以對於裴景衡選侍妾這件事,江明棠的心態,還是放得比較平穩的。
甚至於哪怕他選完之後,跟皇帝一樣缺德,故意讓她去操辦納妾的儀式,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給他辦好。
但很顯然,裴景衡不打算給她這個機會。
雖然說是要好好看一看,但約莫一刻鐘以後,他就已經將那厚厚一沓畫像與籍冊給囫圇翻完了。
然後往旁邊一推,看著她說道:「你可以回去向父皇復命了。」
他眸色平靜:「這些人里,沒有能讓孤看中的。」
江明棠下意識道:「竟一個也沒有嗎?」
這可是足足五十個女子呢。
個個貌美如花,知書達禮,全都出身官戶,並非平民。
而且來之前,皇帝也跟她說了,禮部尚書前後送了五批人選過來,都被太子駁回了。
算上她來的這趟,都第六批了。
裴景衡本來都低下頭去了。
聞言,他抬眸看向她,語氣不咸不淡。
「怎麼,江少卿很失望?」
「臣不敢。」
江明棠遲疑了下:「只是臣來的時候,陛下曾特意囑咐過臣一件事。」
「如果這一批女子裡,還沒有人能讓您看中的話,便要臣問一問,您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女子侍奉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