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之地的夜風颳過來,把凌天袍子的一角揚了揚。
他盯著玄蒼掌心那團光,源初之胃還在那裡微微收緊,不是飢餓,不是警惕,是某種他描述不太清楚的響應,像一塊磁鐵靠近了它最初被磨成磁鐵時用的那塊原石。
「你出發的地方。」
凌天把這五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沒有接著問,只是定定地看著玄蒼。
玄蒼的目光也在他身上,依舊是那種翻閱古物一樣的審視,靜,沉,不帶什麼情緒起伏。
這種人凌天見過不多,每一個都是把自己磨得很久的那種,把所有不穩定的東西都磨沒了,剩下一個內核堅硬到近乎乏味的殼子。
白帝是,禁區之主也是。
只不過白帝磨的是傲,禁區之主磨的是寂,玄蒼磨的像是……
凌天想了一息,把一個詞摁出來。
執念。
「你在鴻蒙閣的背後幫過道恆。」凌天不是在問,是在確認,「他當年成立鴻蒙閣,神族給了某種支持或者資源。」
玄蒼沒有否認。
「三萬年前,道恆在混沌海邊緣發現一處太古遺蹟,挖出了大量鴻蒙本源原液,但他當時沒有能力獨自開採,他找過我們。」玄蒼說,「作為交換,神族得到了其中一部分原液,以及鴻蒙閣在起源之地立足之後,向神族提供兩樣東西的權利。」
「哪兩樣?」
「情報,以及,某些太古遺留物的轉交渠道。」
凌天把這兩樣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情報不稀奇,是強者之間常見的交換貨幣。
轉交渠道這四個字有意思。
「你們神族在起源之地有想要找但找不到的東西。」
玄蒼點頭。「是。」
凌天慢慢走了兩步,沒有靠近玄蒼,只是換了個角度,側身看著那六個大羅道主。
「那六個人,身份?」
「兩位是神族遺脈的大長老,另外四位,是當年道恆替神族在起源之地發展的合作者,他們有自己的淵源,今天來,是和我同樣的目的。」
凌天掃了那四張臉一遍,把氣息摸了個大概,其中一個帶著一種他有些印象的古老氣息,很久以前,那種氣息在太古囚牢里見過。
他眼神一頓。
「那個最左邊的,他的道脈里有太古封印的成分。」
玄蒼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意外。
「你看得出來?」
「聞出來的。」凌天說,「太古封印有一種很特殊的法則腐味,我在神墟第三層待過,很熟。」
那四個人里,最左邊那位中年男子的表情動了一下,隨即被他壓了回去,但那一息之間的波動被凌天收進眼底。
這人有秘密,而且和太古時代有直接聯繫。
凌天暫時把這個放下,重新看向玄蒼。
「你說,你來看看我值不值得把一件東西交出來。那件東西,是那團光?」
玄蒼搖頭。
「那團光是測驗用的,不是你要的東西。」玄蒼把掌心的光慢慢散開,那光沒有消散,而是滲進了他的皮膚里,「真正要交給你的,在一個地方,你取得到,才算拿到。」
凌天想了想,覺得這個模式他很熟悉,萬道葬那三道門就是這個邏輯。
但玄蒼不是萬道葬,玄蒼是個人。
一個和昊天神族纏繞了無數歲月的人。
凌天問了一個他真正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白帝死的時候,他知道你在起源之地嗎?」
玄蒼的神情出現了一個很細微的變化,不是悲痛,更像是一種不願碰觸的東西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
「知道。」
「他說什麼了嗎?」
玄蒼沉默了足夠長的時間。
「他說,你去找你想找的東西,找到了回來,神族還在就算數,神族不在了,你也算完成了你自己的道。」
凌天把這句話聽完,沒有說神族已經覆滅了,也沒有說白帝是他親手終結的,這些玄蒼都知道,不需要他來陳述。
他想的是白帝說的「你自己的道」這四個字。
白帝這個人,傲到骨子裡,死到最後還在維持他的某種高度。但他對玄蒼說的那句話,是真的,不是表演。
這讓凌天對這個已經被他吃掉的神族舊主產生了一點他不太習慣承認的情緒。
不是同情,也不是尊重,是某種接近於理解的東西。
他把這情緒按下去,重新開口。
「你想找的東西,在哪裡?」
玄蒼抬手,指向星空深處。
那個方向,是起源之地的中心地帶,凌天用道之瞳往那裡掃過一次,感受到一種被什麼東西阻斷了的感覺,他當時以為是起源之地本身的結構屏蔽,現在重新看,那個阻斷感的形狀很奇怪,是人為製造的。
「起源核心。」凌天說。
「對。」玄蒼道,「起源之地不是一片自然形成的混沌野地,它的中央有一個太古時代遺留的構造,那個構造的建造者,比鴻蒙閣主,比荒古仙宮,比任何現存的勢力都要古老得多。」
「多古老?」
「在太古吞噬體這條傳承第一次出現之前。」
凌天聽到這裡,把後續幾個問題一起摁住了。
他感受到了自己體內源初之胃的那種響應,那東西在聽見「起源核心」這四個字之後,有一種他描述不太清楚的躁動,像一隻在漫長睡眠中微微翻了個身的老貓。
他控制住了那躁動,沒有讓自己表情上漏出太多來,只是把手背在身後,把指節捏了捏。
「你之前說的那個測驗,」他說,「什麼時候做?」
玄蒼看著他。
「現在。」
然後他伸出手,那團散進皮膚里的光重新聚在掌心,往凌天的方向推了出去。
不是攻擊,凌天感受得出來,那團光推過來的時候,沒有破壞性,有一種奇異的中性,不含任何傾向,像一個問題,落在他的道鏈上,等他回答。
凌天沒有迴避。
光落在他胸口,滲進道鏈。
下一息,他感受到了一種極度強烈的、來自某個遙遠地方的呼喚。
那呼喚不是聲音,是一種方向感,像被一根釣線從內臟里穿過去,往某個極深極遠的地方拽。
那個方向,是星空以外,是混沌海以外,是起源之地以外,是他目前觸及過的一切已知空間以外的某處。
他感受到了那個方向里有什麼東西。
很古老,很安靜,很飢餓。
比他還飢餓。
然後那團光散了,呼喚消失,凌天重新站在鴻蒙閣總部外圍的星空下,腳踩地面,手背在身後。
他的手指捏得更緊了,然後鬆開。
玄蒼看著他。「你感受到了。」
「嗯。」
「那是什麼感覺?」
凌天想了想,給出了一個他認為最準確的描述。
「像是隔了一堵牆,牆那邊有個更老的同類,在等我打穿那堵牆去吃飯。」
玄蒼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對那六個人說了一句話。
「可以了。」
那六個人同時行了一禮,這一禮不是對凌天行的,是對某個不在場的方向行的,凌天猜那個方向大概是神族的舊地或者他們各自的來處。
玄蒼轉過臉,看向凌天,目光里多了一種凌天在他臉上第一次看見的東西。
信任,或者接近於信任的某種東西。
「那裡面等著的,有你太古吞噬體傳承的根。」玄蒼說,「不是功法,不是境界,是起源,是你為什麼能吞噬、為什麼不會被吞噬所吞噬的那個最底層的理由。」
凌天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玄蒼,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聲音里沒什麼情緒波動,很平,但很認真。
「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覺得起源之地需要一個新的掌控者,還是因為你覺得我應該知道這件事?」
玄蒼愣了一息。
這個問題他沒有準備好答案。
他以為凌天會直接問在哪,怎麼去,有什麼阻礙,那是一個強者的正常邏輯。
但凌天問的是動機。
那六個人里有人微微抬了一下眼。
玄蒼把答案想了很久,最終說出來的是一句不像答案的話。
「我跟了白帝一萬五千年,他說,如果有一天神族走到了盡頭,我要去起源之地,找到一個拿得住太古吞噬本源的人,把那件東西告訴他。」
凌天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壓了壓。
「白帝讓你做的?」
「是。」
「他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所以把安排說成一個假設。」玄蒼停了一下,「他說,假設神族真的走到了盡頭,那意味著宇宙里出現了一個更強的存在,那個存在有資格知道這件事。」
凌天盯著玄蒼,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掉進了一個更深的地方。
白帝,他吃掉的那個神族舊主,那個傲慢到死前還在維持他自己的高度的人,原來在最深處留了這麼一段東西。
凌天想起了他在煉化道恆本源時,把那個年輕的、什麼都沒有的道恆的痕跡單獨壓縮存下來的那個動作。
這兩件事之間有一種他說不太清楚的相似。
強者在最驕傲的地方留下了最柔軟的那條線,不是軟弱,是某種超越驕傲之後才能做到的事。
他把這些全部壓下去,不是時候想這些。
「好。」凌天說,「你告訴我怎麼去起源核心,我去。」
玄蒼點頭。
「路,你自己找,我只能給你一個方向。」他抬手,往星空深處指了一條線,「沿著那個方向走,走到你的道之瞳判斷不出深淺的地方,停下來,往裡喊一聲。」
「喊什麼?」
「隨便,只要是你自己真正想說的話就行。」玄蒼收回手,「那裡會給你回應。」
凌天掃了那條線的方向一眼,記住了。
「還有別的嗎?」
玄蒼最後說了一句話。
「進去之前,先把你身上的虧欠清乾淨。」
凌天皺了一下眉。
「什麼虧欠?」
玄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身,那六個人自動跟上,七道身影融進星空,消失前玄蒼的聲音最後飄過來一句話。
「你自己想清楚,不急。」
凌天一個人站在鴻蒙閣外圍,看著那七道身影消失的地方,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翻出通訊玉簡,聯繫夏幼楚。
夏幼楚接得很快。
「怎麼了?」
「沒怎麼,」凌天停了一息,「就是……楚楚,我欠你什麼嗎?」
那頭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後夏幼楚的聲音傳過來,帶了一點點弧度。
「鴻蒙閣古窖最上層的法則香露,七千壇,你說替我拿著,結果全進了你儲物空間。」
凌天:「……」
「還有沈清秋他那壇,是你開的,沒問他要錢。」
凌天一邊往古窖方向走,一邊說。
「我這就去補。」
「嗯,」夏幼楚停了一下,「還有,大夏的人說,你在路上止了十四條獻祭通道,有一座叫碎心星的地方,三百多個孩子活下來了,他們問是誰止的,李軒轅說不知道。」
凌天腳步頓了一下。
「那就讓他繼續不知道。」
夏幼楚那頭安靜了片刻,他聽不出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那頭有一種很細的溫度,像爐子裡的炭,不燙,但持續是熱的。
「好。」
通訊斷了,凌天繼續往古窖走。
他把玄蒼最後那句話在心裡翻了一遍。
清乾淨虧欠。
他想了想自己的虧欠清單,攏了攏袖子,覺得這清單有點長。
算了,一件一件來。
先把酒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