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月前那次除妖任務——那是在澤豐縣邊界的小山村,他們趕到時,整個村子已經被一群「食屍鬼」屠盡。
屍體殘缺不全,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不,殺怪物。
回去後他做了三天噩夢。
「到了。」張順義的聲音打斷他的回憶。
黑霧開始減速、抬升。
透過逐漸稀薄的霧氣,一座巍峨城池的輪廓緩緩浮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牆。
那牆高得驚人,李清河仰頭望去,粗略估計至少有十五丈。
牆磚呈青黑色,每塊都有一人高、半人寬,磚縫間澆鑄著暗紅色的金屬,在晨光下泛著冷硬光澤。
牆頭有女牆垛口,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箭樓,樓頂飄揚著褪色的旗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磚面上刻滿的符文。
那些符文複雜得令人目眩,有圓有方,有曲有直,彼此勾連嵌套,覆蓋了整面城牆。
張順義認出其中幾種——那是「金剛符」「辟邪符」「鎮魂符」的變體,但規模大了百倍,結構也精妙得多。
符文間有靈光流轉,像是有生命般緩緩蠕動。
城牆正中,是巨大的城門。
門洞深幽,目測有十丈深。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靖海府」三個大字,每個字都有馬車大小。
牌匾不知用什麼材質製成,表面偶爾閃過一抹流光,仿佛有活物在其中遊走。
而牌匾下方,門洞正上方,懸掛著一面銅鏡。
那鏡子大得離譜,直徑超過三丈,鏡框鑄成猙獰的獸首銜環狀。
鏡面並非平直,而是微微內凹,對著下方門洞。
此刻朝陽初升,光線斜射在鏡面上,反射出昏黃的光,將整個門洞籠罩在一種怪異的色調中。
但這一切宏偉景象,很快被城門前的混亂沖淡。
城牆根下,歪歪扭扭排著一條長隊。
有挑著擔子的老農,擔子裡裝著蔫巴巴的蔬菜。
有推著獨輪車的貨郎,車上堆滿粗陶瓦罐。
有牽著瘦馬的商販,馬背上馱著鼓囊囊的麻袋。
城內糞霸強行擠出來,十餘輛糞車載滿馬桶晃晃悠悠衝散了人群。
隊伍緩慢蠕動著,人群擠成一團,汗臭味、糞臭味、腐爛食物的餿味混雜在一起,隨著晨風飄散。
更遠處,離城牆百丈開外,搭著大片窩棚。
那些窩棚簡陋得可怕,幾根木棍支起破草蓆,就是一處容身之所。
窩棚區靜悄悄的,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幾縷黑煙從某幾個棚頂升起,筆直地升向灰白的天空。
張順義一行人現身在城門百步外時,黑霧尚未完全散盡。
排隊的人群最先察覺異常——那團翻滾的黑霧,霧中隱約可見的骷髏虛影,還有霧氣散去後顯露出的三十餘名黑衣修士。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驚叫,接著整個隊伍轟然炸開,人群驚慌地向兩側逃散,菜擔翻了,瓦罐碎了,瘦馬受驚嘶鳴,場面一片混亂。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大漢,穿著褪色的胖襖,腰間皮帶上別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腰刀。
大漢衝到近前,正要喝問,目光卻落在李清河身上——準確說,是落在他腰間懸掛的那枚腰牌上。
牌面刻著禾山二字,是那高師姐手下預先發下的證明。
大漢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收住腳步,身後六個兵丁差點撞成一團。
大漢抬手示意眾人止步,自己則彎下腰,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
「原、原來是禾山宗的仙師到了!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仙師,罪該萬死!」
他一邊說,一邊揮手讓身後兵丁收起武器。
那幾個兵丁也反應過來,忙不迭地把長槍朴刀收到身後,低頭哈腰,不敢直視。
張順義目光平靜地看著這群兵丁。
他們身上胖襖破舊,沾滿油污,手中的武器更是鏽的鏽、鈍的鈍,有幾個連槍頭都歪了。
唯有一人腰間掛著一面銅鑼,擦得鋥亮——那是示警用的。
「我們要進城。」張順義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是是是!仙師請!仙師請!」
絡腮鬍大漢連連側身讓路,又踢了旁邊一個年輕兵丁一腳,「愣著幹什麼?還不給仙師開道!」
那兵丁慌忙跑回城門,對著排隊的人群吼道:「讓開!都讓開!仙師要進城!」
人群更加慌亂,你推我擠,硬是在城門洞前清出一條三丈寬的通道。
張順義邁步向前,三十名弟子默默跟上。
經過絡腮鬍大漢身邊時,張順義腳步微頓,瞥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大漢受寵若驚:「回仙師,小的叫王大虎,是這東門的值守隊長!」
張順義點點頭,沒再說話,徑直走向城門。
城門洞幽深昏暗,僅有從上方銅鏡反射下來的昏黃光照明。
洞壁也是青黑磚石,刻著更多符文,有些符文已經暗淡,有些則仍閃爍著微光。
空氣潮濕陰冷,有股淡淡的霉味。
走到洞中段時,張順義忽然抬頭看向上方銅鏡。
鏡面昏黃,映照出下方眾人的倒影。
但在那些倒影中,似乎多了些什麼。
李清河看到鏡中的自己,肩膀上好像趴著五團模糊的黑影。
他嚇了一跳,猛回頭,卻什麼也沒看見。
「仙師勿怪!這是仙門賜下的『鎮靈法鏡』專司尋跡顯脈。」王大虎慌忙跑過來,抬腳狠狠踹向旁邊一個正仰頭看鏡的兵丁。
「你他娘看什麼看!仙師也是你能看的?!」
那兵丁被踹得一個踉蹌,捂著腰縮到牆根。
張順義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穿過十丈深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但那不是城內,而是第一重瓮城。
瓮城呈方形,邊長約五十丈,四面高牆圍合,只有前後兩個門洞相通。
地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雜草。
牆根下堆著些雜物:破損的拒馬、生鏽的刀槍、幾具覆蓋著草蓆的屍體。
王大虎跟在一旁,搓著手解釋:
「仙師,咱們靖海府城有三重瓮城,這是第一重。過了前面那個門洞還有兩重,然後才是內城。這都是當年建城時老規矩,防妖魔攻城的……」
張順義不置可否,腳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