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聽得津津有味,有人甚至掏出紙筆記了下來。
「至於扶風七友,」莫清塵話鋒一轉,「如今正在招人。」
「若有意,可來扶風島參與考教。」
「莫某在此先謝過諸位。」他拱拱手,退後一步。
身後有茶鋪的人端來茶盤。
莫清塵親手端了茶,一杯杯遞給圍觀的人。
張順義也接過一杯,茶水溫熱,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好茶。」旁邊有人咂嘴。
「莫老大客氣了。」
「這茶不便宜啊,一壺得好幾兩靈砂。」
莫清塵發完茶,沖眾人拱拱手,帶著隊伍繼續前行。
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卻未停歇。
張順義端著茶杯,站在人群中,看著莫清塵遠去的背影。
行事周到,言語得體,既能抬著龍獸滿坊市炫耀,又能放下身段給人端茶遞水。
是個人物。
若有機緣,未必不能更進一步。
將其記下,日後可以讓人尋他推銷些新品,甚至拉人探路。
他喝完茶,將杯子還給旁邊的小廝,轉身向映月樓走去。
映月樓在坊市東側,臨水而建。
坊市本身無水,是依靠符籙尋得地下水脈,將其打通後修的池子,如今也算是一道景色。
樓高三層,飛檐翹角,朱欄碧瓦。
樓前種著幾株老柳,柳條垂到水面,隨風輕拂。
水面波光粼粼,映著樓上的燈火,如同一幅流動的畫。
張順義在樓前站定,抬頭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戶半開,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端坐窗前。
那人側臉清瘦,輪廓分明,正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水面上。
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他邁步上樓。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吱呀作響。
樓里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坐在角落,低聲交談。
小二迎上來,面帶笑容:「客官,幾位?」
「有人約了,三樓。」
小二眼神微動,上下打量他一眼,隨即側身引路:「客官這邊請。」
三樓只有一間包廂,門扉緊閉。
小二在門前停下,輕輕叩了三下。
「進來。」門內傳來清越的聲音。
小二推開門,側身讓開。
張順義邁步而入,門在身後合攏。
包廂不大,陳設簡樸。
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矮几,几上擺著茶具。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遠山近水,筆意蕭疏。
角落裡點著一爐檀香,青煙裊裊,香氣清淡。
柳殘陽端坐窗前,面前放著一杯茶。
四年不見,他風采依舊。
青衫如舊,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多了一分鋒銳。
那鋒銳不是刻意顯露的,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如同出鞘的劍,尚未觸及便已讓人肌膚生寒。
「張師弟。」他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張順義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對視,都沒有說話。
張順義注意到,柳殘陽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一動,便有細碎的劍氣從指尖溢出,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劃痕。
他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眉頭微蹙,將手縮回袖中。
「四年不見,」柳殘陽開口,聲音清越,「師弟風采更勝往昔。」
張順義沒有接話。
他感覺到,柳殘陽身上的劍氣正在緩緩收斂,如同潮水退去。
但即便如此收斂,那股鋒銳之氣依舊若有若無地縈繞在他身周,如同一層看不見的鎧甲。
「閉關太久,」柳殘陽苦笑,「還不太會控制,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他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那是刻意壓制的得意——他知道自己的劍氣會給人壓迫感,他也享受這種壓迫感。
張順義心知肚明,這是老友在炫耀。
他不動聲色,將自身修為略微泄露。
三百竅真氣,精純厚重,如淵渟岳峙,瞬間將柳殘陽的鋒銳與得意一同壓下。
那感覺如同巨石落入湖面,波瀾不驚,卻將湖底的淤泥一併壓實。
柳殘陽面色微變。
那變化只在一瞬間,很快便恢復如常,但眼底的那一絲驚訝沒有逃過張順義的眼睛。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掩飾什麼。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釋然一笑。
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將臉上的鋒銳沖淡了幾分。
「四年不見,張師弟竟已至如此境界。」他嘆道。
「我這番閉關,本以為能壓你一頭,不想還是輸了半籌。」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張順義聽出了其中的酸澀。
滄浪宗嫡傳,閉關四年,出關後卻發現那個當年還需要自己指點的散修,已走到了自己前面。
這滋味,不好受。
張順義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絲原本在柳殘陽臉上的得意,此刻轉移到了他臉上。
柳殘陽收回目光,抬手在虛空中畫了幾道符。
包廂四壁浮現出淡淡的金光,金光交織,將整個房間籠罩。
氣機封禁法陣,一旦開啟,內外隔絕,便是築基修士也無法窺探。
「張師弟,」他正色道,「我此番來,一是敘舊,二是有一樁大事要與你商議。」
張順義放下茶杯,靜待下文。
柳殘陽壓低聲音:「靖海府城,變天了。」
張順義心頭一凜。
「高師姐門下已控制府城,正在清洗異己。」
柳殘陽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此番出關,也是被迫提前——再不出來,怕是要被當作『不穩定因素』清理掉了。」
張順義眉頭微蹙。
高師姐門下控制府城,這事他之前聽喬山提過一嘴,但沒想到已經到了「清洗異己」的地步。
柳殘陽怎麼說也算是投靠了高師姐一系的人,連他都要被迫提前出關自保,局勢怕是比他想像的更加嚴峻。
「具體如何?」他問。
柳殘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組織語言。
「高師姐的弟弟高峻,你見過吧?」
張順義點頭。
高峻,煉竅期的修為,不高不低,在高師姐的羽翼下過得還算滋潤。
此人他見過幾次,印象不深。
「他想要滄浪宗的劍道傳承。」柳殘陽放下茶杯,目光直視張順義。
「我手中那份,他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