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陰縣城的中心街區從灰霧中浮現時，張順義以為看錯了。
情報中，此地是白骨觀最重要的城鎮之一。
這裡算是滄江南岸最繁華的縣城之一。
三條大街縱橫交錯，商鋪林立，酒樓茶肆鱗次櫛比。
每逢集日，四里八鄉的百姓湧進城來，挑擔的、推車的、牽牲口的，將街道擠得水泄不通。
如今，什麼都沒了。
街道上遍布乾涸的血跡，暗紅色的，黑褐色的，大片大片地鋪在青石板上，像是被潑灑的油漆。
血跡已經干透，邊緣翹起，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兩旁的房屋大多倒塌，殘垣斷壁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有的還冒著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臭味，混著硫磺和焦糊的氣息，令人作嘔。
偶有活屍從廢墟中爬出。
它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邊腦袋，有的拖著半截身子在瓦礫中爬行。
傷口卻大多被畸變肉瘤或者鱗甲覆蓋。
它們發出嘶啞的低吼，聲音從腐爛的喉嚨里擠出，如同破風箱漏氣。
它們沒有意識，只有本能——聽到動靜便撲過來，用殘缺的牙齒撕咬，用變形的指甲抓撓。
張順義站在城門口，目光掃過這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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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組清掃。」
不待他來下令，劉猛便已經先將聚在二人附近的弟子分配了出去。
「趙虎，你帶一隊從左翼推進。」
「周森，你帶一隊從右翼包抄。」
「錢淼居中調度。」
「外門弟子以十人為一組，各組之間保持三十丈距離，遇敵示警，不得冒進。」
眾人領命，迅速散開。
劉猛沒有出手，他只是走在隊伍中央，暗金色的豎瞳掃視著四周，如同一頭巡視領地的野獸。
錢淼帶著幾名弟子居中調度。
.他手持一面銅鏡，鏡中映出縣城的大致輪廓，以及己方人員的位置。
綠色光點代表自己人，紅色光點代表敵人。
他盯著銅鏡，不時下令：「左前方三十丈，廢墟下有活屍聚集，約二十隻。」
「右翼注意，有畸變怪物從下水道接近。」
「周森，你那邊推進太快，等一等右翼。」
外門弟子們以十人為一組，各自結陣。
有人放出屍傀在前面開路，有人手持符器警戒兩側，有人負責清理漏網之魚。
他們配合默契，顯然是經過長期訓練的。
清掃持續了整整一日。
傍晚時分，隊伍推進至縣衙。
縣衙是城中保存最完好的建築。
大門還在，兩扇朱漆木門半開半合，門上的銅釘鏽跡斑斑。
門前的石獅子倒了一尊，另一尊歪歪斜斜地立著，底座下的石板被什麼東西拱起，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地洞。
張順義在縣衙門前停下腳步。
他感應到地底有一股濃烈的魔氣，正在緩緩上升，如同地下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退後。」
他抬手示意。
弟子們後退數步。
地面開始震顫。
先是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然後越來越劇烈，石板之間的縫隙中開始冒出黑紅色的霧氣。
霧氣翻湧，帶著濃烈的腥臭味，將縣衙門前籠罩。
「轟——！」
地面炸開！
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地下衝出，碎石四濺，塵土飛揚。
那身影高約丈五，渾身覆蓋著灰白色的骨甲，骨甲厚實，表面有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它的雙臂異化成兩柄鐮刀狀的骨刃，刃口鋒利，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頭顱碩大，面目扭曲，眼眶中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火。
活屍王。
雖然畸變嚴重，但依舊能從其標誌性的外袍上看出是白骨觀弟子的身份。
它仰天怒吼，聲音震耳欲聾，將附近的殘垣斷壁震得簌簌落灰。
它低頭，暗紅色的眼眶掃過眾人，然後撲向最近的弟子。
那弟子是外門中的新人，修為不過初入煉竅。
面對屍王的撲擊，臉色煞白，雙腿發軟，連退都忘了退。
張順義抬手，一縷真氣激射而出。
那縷真氣細如髮絲，卻鋒銳如刀，無聲無息地划過屍王的手臂。
骨刃連同半截小臂應聲而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黑色的血液從斷口處湧出，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屍王吃痛，怒吼一聲，卻並未後退。
它用另一隻骨刃撐地，穩住身形，斷臂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骨刺——不是手臂，而是一根根尖銳的骨刺，如同臃腫的狼牙棒。
它用那根狼牙棒般的斷臂橫掃，將一名來不及躲閃的弟子掃飛出去。
張順義眉頭微皺。
這屍王，比他預想的難纏。
他身形一閃，出現在屍王面前。
五鬼附身法運轉，五道灰白霧氣從體內中湧出，纏繞在四肢上，將他的力量推至巔峰。
他抬手，五指如爪，抓向屍王的面門。
屍王側身避過，用骨刃格擋。
骨刃與鬼爪碰撞，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火星四濺。
張順義趁機以真氣探查——沒有被人操控的痕跡，也沒有施術用來監視的跡象。
這屍王的靈智，是它自己生出的。
他故意露出破綻，撤了三分力道，身形微微一晃。
屍王果然上當，咆哮著撲來，骨刃直刺他的胸口。
張順義不閃不避。
骨刃刺中胸口，卻被蛟魔鱗甲擋住，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反手一爪，刺入屍王的頭顱！
五指沒入顱骨，五陰黑煞從掌心爆發！
黑煞如潮水般湧出，沿著屍王的經脈蔓延至全身。
骨骼碎裂的聲音密集響起，如同爆竹。
屍王的身軀開始崩塌——骨甲剝落，骨刃折斷，四肢脫落，一節節、一塊塊，如同被拆解的積木。
片刻後，屍王癱倒在地，只剩一具無骨的軀幹，還在微微抽搐。
黑色的血液從它身下滲出，匯成一小灘，冒著氣泡。
張順義收回手，甩了甩指尖的黑血。
「可惜了這副好材料。」
他低頭看著屍王的軀幹，自言自語。
這屍王的身軀強健，骨甲厚實，是煉製高階殭屍的絕好材料。
若他有閒暇，花上幾年功夫祭煉，未必不能煉出一尊堪比煉竅小成修士的屍將。
但他沒有時間。
他抬頭，目光在弟子中掃過，落在一個年輕弟子身上。
「李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