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源魔頭被這動靜驚嚇，以為張順義還有什麼陷阱。
紛紛停下吞噬元炁，警惕地注視著那團正在重塑的人形。
但它們發現，他的神魂早已消耗了大量力量。
此刻已經虛弱得連人形都無法保持。
本應重塑肉身的靈魄，只能聚起一具纖細的人形軀殼。
卻再也無力將其喚醒。
幾經嘗試，最終只能化作一團灰白色的靈霧，沒入那具正在重生的肉身中。
四源魔頭見此，再也忍不住欲望，大口吞噬起早已逸散到了嘴邊的靈霧。
劫氣蛟龍張開大口，吞下一大團靈霧，身形膨脹了一圈。
鱗爪越發猙獰，便是顱頂尖角都在此刻粗壯三分。
陰魔眷屬的五色雲霧將幾縷靈霧捲入其中，顏色變得更加鮮艷絢麗。
因錨點受損而殘破的五魔身形得此增益，也逐步補全。
血魔的血潮貪婪地吸食著靈霧，澎湃浪潮越發喧囂，竟然蓋過了陰魔眷屬的嘈雜。
骨魔因其被打散，反倒因禍得福，搶先吸納了最多的靈霧。
便是炎魔之魂與離恨天魔，也在此刻分出一份心神，加入盛宴。
它們只當，這宿主終究還是放棄了生的希望。
指望最後一搏，卻失敗了。
待靈霧吸食殆盡，才重新將目光放到越發壯大的各色魔頭身上。
劫氣盯著陰魔，陰魔盯著血魔，血魔盯著骨魔，骨魔盯著劫氣。
它們互相戒備，互相覬覦，隨時準備翻臉。
就在此時，一直黯淡無光、懸停在半空的白骨法珠，突然放出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很弱，弱到幾乎看不見。
白骨法珠的四重禁制悄然轉動。
蜃衍萬化、聚惡化孽、無生化骨、混洞分野。
四道光環在法珠表面層層疊疊，如同水中的漣漪，無聲無息地向外擴散。
光環中夾雜著細密的符文，符文流淌著灰白色的光芒。
與靈氣混在一起，從法珠中湧出。
如同潮水，一波波沖刷著那團不成形狀的肉團。
靈氣中混雜著大量信息——張順義的神魂碎片、記憶片段、功法要義、甚至是他前世那些模糊的、零散的、早已被遺忘的畫面。
它們被禁制從法珠深處提取出來，編碼成細密的符文，混在靈氣中，注入那團正在膠質中掙扎的肉團。
肉團沒有意識，沒有反抗，只是被動地接收著這些信息，如同乾涸的海綿吸收水分。
諸魔也沒有注意到此事。
它們正在忙著廝殺、吞噬、爭鬥。
劫氣蛟龍盤旋在原本應是腹腔的上方，口中叼著一塊從炎魔之魂上撕下的霧氣碎片。
陰魔眷屬的五色雲霧籠罩著蛟龍的四周，將那些逸散的魔氣捲入其中。
血魔的血影在雲霧中穿梭，吸食著被霧化的精血。
零碎的骨魔的雙臂骨刀劈開一切阻攔，將固化的骨髓精華鑿碎、吸收。
它們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可以吞噬的東西。
彼此戒備，隨時準備翻臉，卻沒有誰注意到法珠的變化。
法珠一直在默默地提供靈氣、維持法域、補充消耗。
諸魔早已習慣了它的存在。
它們不知道，這件工具，正在悄然改變著一切。
半日過去了。
肉團殘餘的肢體生機都泯滅了大半。
那些曾經掙扎著想要重塑的近百手腳，此刻已經停止了動彈，軟塌塌地垂在膠質中，如同煮爛的麵條。
只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證明這團肉泥還保有一絲活性。
諸魔的廝殺也漸漸進入了尾聲。
劫氣、陰魔、血魔、骨魔各據一方，誰也無法徹底壓倒誰。
炎魔之魂的意志被壓制在識海一角，與離恨天魔僵持著。
諸魔頭互相消耗，元氣大傷，卻依舊不肯罷手。
就在這時，陰魔奸奇突然發現了異樣。
那隻藍色的多眼鳥人是五蘊陰魔之中中視力最強、感知最敏銳的。
它原本有十二隻眼睛，此刻被劫氣捏爆了三隻。
被血魔腐蝕了兩隻，被骨魔刺瞎了一隻，只剩六隻，還蒙了一層血翳。
但它還是看清了。
地面上躺著的、那些被廝殺波及而死的陰魔眷屬的屍體。
它們的肢體不知何時竟然被替換了身形。
原本扭曲的、畸形的、長滿骨刺和鱗片的四肢，此刻正一根根褪去那些異化的特徵。
骨刺脫落，鱗片剝落，利爪縮短。
皮膚從粗糙的鱗甲變成光滑的、蒼白的、帶著細密紋路的人皮。
不止是肢體。
還有頭臉。
那些面目猙獰、五官扭曲的妖魔鬼怪，它們的臉正在逐漸統一。
放血鬼的獠牙縮回，多眼鳥人的多餘眼睛閉合。
納垢靈的膿包幹癟，色孽眷屬的觸手萎縮，帝皇眷屬的金光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相同的、熟悉的面孔。
陰魔奸奇的六隻眼睛同時聚焦。
它認出了那張臉。
「不……」
它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那張臉是張順義的。
每一張臉都是張順義的。
慘白的、消瘦的、面無表情的、雙眼緊閉的——如同無數個複製品。
此刻正整整齊齊地躺在地上，躺在膠質中，躺在血泊里。
陰魔奸奇的心臟猛地一縮。
它連忙向自己的眷屬發出召喚，想要收縮兵力，撤回魔宮固守。
但它的召喚發出去了，卻沒有得到回應。
那些剛剛還在拼殺的眷屬們，統一停下了動作，轉過頭。
無數張張順義的臉，齊刷刷地望向奸奇。
它們睜開眼，墨色的豎瞳在燭火中微微發亮。
然後，它們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更像是……
釋然。
陰魔奸奇正要發出疑惑。
卻發現自己不僅沒有得到回信，甚至連自己與眷屬之間的聯繫都在剛才漸漸淡了，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
它抬起翅膀想要召喚更多的魔氣。
卻發現自己的翅膀不知何時也褪去了羽毛，成了一隻孱弱凡人的手。
蒼白、消瘦、五指修長，指尖有細密的螺紋。
「這……」
陰魔奸奇的聲音卡在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