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在這劍骸界遊歷已經接近一月了。
他踏過無數宗門廢墟,劍下斬滅魔物無數,也見證了更多殘存人族在絕望中的掙扎。
然而,越是深入,他心中的困惑卻愈發深重。
他熟練運用著《青嵐劍訣》的迅疾,《天河劍法》的磅礴,
甚至從其他廢墟殘招中領悟的零散意境融入戰鬥之中,尋常魔物已非其一合之敵。
但他總覺得欠缺了什麼。
他的劍,強則強矣,卻仿佛少了靈魂,像是將各種精妙部件拼湊起來的造物,而非渾然天成的神兵。
這種不適感,在一處名為「泣劍淵」的絕地前達到了頂峰。
泣劍淵是一處古戰場遺址。
傳聞此地曾是上古劍修與域外天魔主力決戰之地。
無數劍修隕落於此。
他們的不甘、憤怒、以及最後的守護意念,歷經萬載未曾消散。
反而與此地特殊地勢結合,形成了一種可怕的「劍煞風暴」。
風暴之中,不僅有無形劍煞蝕魂銷骨,還有無數天魔存在。
這些天魔會引動闖入者的心魔,放大其內心深處的欲望與恐懼。
墨淵之所以會來到此地,是因為聽聞淵底可能存在上古劍修遺留的洞府。
他仗著修為與強橫的神識,毅然闖入。
一入淵中,景象驟變。
陰風怒號,捲起漫天灰燼,那並非是尋常的塵土,而是破碎劍器與骨骼粉末的混合物。
無數模糊的劍修虛影在風中嘶吼、搏殺、隕落,周而復始。
充滿負面情緒的劍意無處不在,瘋狂地衝擊著墨淵的心神。
更可怕的是,他自身的法力運轉開始變得紊亂。
他苦修多年的種種功法劍術,此刻竟互相衝突掣肘,難以統合!
「你的劍,是什麼?」
風中仿佛有無數聲音在拷問他。
「為復仇而劍?
仇恨終有盡時,仇敵滅後,劍又何往?」
「為守護而劍?
欲守護一切,終力有未逮,徒增悵惘!」
「為大道而劍?
大道虛無縹緲,劍可能斬破虛空得見真諦?」
心魔叢生,幻象迭起。
他仿佛看到大師兄雲逸在眼前再度隕落,自己卻無力回天;
看到二師兄姜煥被魔修擒拿折磨;
看到天樞城在魔潮中化為廢墟;
看到自己苦苦追尋大道,卻最終迷失在無盡虛空,身死道消…
種種負面情緒與自我懷疑被無限放大,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揮劍狂舞,劍光卻散亂無力,竟連淵中一些較強的劍煞都難以快速斬滅。
身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無形的傷痕,神魂傳來陣陣劇痛。
他被迫退至一處斷崖下,布下重重禁制勉強抵擋劍煞風暴。
臉色蒼白,氣息紊亂,道心首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我所學駁雜,卻無一真正屬於自己…
我所持劍道,根基何在?
心向何方?」
墨淵盤坐在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眼中充滿了迷茫與困頓。
他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忽然間,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他混亂的腦海!
「魔物…因執念而強大,卻也因執念而失去自我,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劍骸界劍修…因執念而殘存,卻也因執念而困於此地,化作瘋狂劍煞,不得超生。」
「那我呢?我的執念又是什麼?
是否也會被其束縛,甚至…扭曲?」
他想起儒家所言「過猶不及」,道家所倡「無為而無不為」,佛家所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執念是動力,卻不可為枷鎖。
劍需有魂,此魂非固定不變之執念,而是… 本心!」
「本心明澈,則劍道無滯!」
「我所求,非僅為復仇,更為超越!
超越過往之慟,超越仇敵之限,超越自身之惑!」
「我所守,非一城一地一人,乃是我心中認定之『道』!
此道存,則劍出無悔!」
「我所向,乃大道之巔!
劍非工具,劍即是我,我即是劍!
以手中之劍,辟我之大道!」
轟隆!
識海中仿佛有混沌開闢!
所有迷茫、困惑,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明白了!
他一直試圖將各種劍道強融於己身,卻忘了問自己之本心究竟欲要何為!
他所學的所有劍術、功法,都應是資糧,而非框架!
應以我之本心為主宰,統御萬劍,而非被萬劍所御!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然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我心如劍,寧折不彎,然至剛易折,上善若水!剛柔並濟,方為至上!」
「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此乃武術最高境界,劍道亦然!
無固定招式,無固定意境,心之所至,劍之所及,無拘無束,是為我道!」
這一刻,墨淵的道心前所未有的通透圓融!
他的意志前所未有的堅定清晰!
丹田之內,金丹瘋狂旋轉,表面那模糊的劍形虛影爆發出璀璨光輝!
不再是模仿任何已有劍意,而是從他本心深處誕生出的、獨屬於他墨淵的本命劍意!
此劍意,既有雲水之變幻無窮,又有天河之浩瀚磅礴;
既有青嵐之極速銳利,又有古碑之通明高渺!
更重要的,是其中蘊含的那股超越一切、斬破一切虛妄阻礙、直指本心大道的無上意志!
此劍意,可名「本心」!
亦可稱「超越」!
「劍來!」
墨淵豁然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再無一絲迷茫困頓!
他並未祭出天河劍丸,只是並指如劍,對著前方洶湧而來的劍煞風暴,輕輕一划。
一道平淡無奇、仿佛不含絲毫力量的意念之劍,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然而,這道意念之劍所過之處,那瘋狂暴戾的劍煞風暴竟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那些充滿負面情緒的劍意,在這股純粹到極致的「本心劍意」面前,
仿佛找到了歸宿,紛紛平息、消散,轉化為精純的靈氣反饋天地!
一劍,風停煞止!
整個泣劍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萬載不散的怨念,竟被這一劍撫平了大半!
墨淵長身而起,感受著體內圓融如一、如臂指使的全新劍元法力,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的劍心,終於打磨圓滿,劍道根基自此堅不可摧!
他沒有停留,大步走向泣劍淵深處。
此刻,淵中殘存的劍煞已無法對他造成絲毫影響,反而如同衛士般為他讓開道路。
在淵底,他找到了一座被巨大斷劍封存的古樸洞府。
府門之上,刻著兩個古字:「劍心」。
以指為劍,蘊含「本心劍意」輕輕一點。
府門禁制光華流轉,竟主動開啟,仿佛等待了萬載,終於迎來了能真正繼承此地的主人。
洞府之內,並無神兵利器,也無丹藥法寶,
只有一座蒲團,一面光滑如鏡的石壁,以及石壁上留下的一段遺言:
「後來者,能入此府,當已明『劍心』之要。
吾輩劍修,持劍非為殺伐,而為明心見性,斬虛破妄。
此界之劫,非外力之禍,實乃吾輩劍心蒙塵,執念化魔,反噬自身…
悲乎!
望後來者引以為戒,劍道無涯,心為舟楫…」
墨淵默然,對著蒲團躬身一禮。
此地主人早已坐化,卻留下了最珍貴的警示與傳承——劍心之重,甚於劍招萬倍。
他於蒲團上坐下,心神與石壁殘留的純淨劍心意境相合,鞏固自身所得。
離開泣劍淵,墨淵心境澄明,步履從容。
他所過之處,周身自然流轉的「本心劍意」如同春風化雨,無聲無息地滌盪著周圍的魔氣與怨念。
那些遊蕩的魔物甚至不敢靠近他百里之內,本能地畏懼著那股至高無上的劍道意志。
他抬頭望向劍骸界灰暗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無盡虛空,鎖定了那瀰漫天地的魔氣根源。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本心劍意初成,當以此界魔源,試我鋒芒!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主動尋著魔氣最濃郁之處而去。
位於世界中央的「魔煞海」。
根據劍心洞府遺留的信息以及他自身的感知,那裡才是萬魔之巢,一切災難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