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從鈴木健二的手中滑落。
它砸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塑料碎裂聲。
很輕。
輕到在這個寂靜的房間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電話那頭冰冷的女聲,還在他的腦海里盤旋,像是某種惡毒的詛咒。
「......您的母親,鈴木美奈子女士......」
「......就在剛剛,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
鈴木健二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身體僵硬得像一尊劣質的人體雕塑。
愛人。
事業。
房子。
母親。
這個他曾經熱愛,曾經想要守護的國家,把他的一切都奪走了。
一件一件。
一片一片。
敲骨吸髓,乾淨利落。
直到最後,什麼都沒有剩下。
那足以壓垮整個世界的悲痛,沒有到來。
那足以撕裂心臟的劇痛,也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詭異的平靜。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的雜音停了。
他胸口那令人窒息的緊繃感也消失了。
他感覺......很輕鬆。
這是一種無比恐怖的輕鬆。
是一個已經從萬丈懸崖墜落的人,在落地前那瞬間的失重感。
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機械的僵硬動作,放下了手臂,直起了身子。
他不再掙扎了。
也不再憤怒了。
在這片徹底的虛無之中,在他靈魂的廢墟之上,有什麼東西,開始結晶。
那不是恐懼。
也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純粹的,堅硬的,比鑽石更堅硬,比西伯利亞的寒風更冰冷的物質。
是恨。
是濃縮到了極致,剔除了所有雜質的,純粹的仇恨。
就在此刻。
房間角落裡,那片始終無法被燈光照亮的黑暗,開始蠕動。
不,那不是蠕動。
是扭曲。
是摺疊。
光線在那裡發生了不合常理的彎曲,仿佛那個點是一個絕對的「無」,正在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
一團比黑暗本身更加深邃的漩渦,憑空凝聚成型。
它沒有任何具體的形狀,沒有任何可以被人類視覺所理解的輪廓。
它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中。
一個現實的漏洞。
一個純粹由惡意和毀滅欲望構成的......存在。
鈴木健二靜靜地看著它。
他沒有恐懼。
一個已經死掉的人,怎麼會害怕黑暗呢?
他只是看著。
用一種看鏡子裡自己的眼神,看著它。
從那團黑暗的漩渦中,伸出了一隻由黑色霧氣組成的手。
那隻手沒有皮膚,沒有骨骼,只是純粹的、流動的、仿佛能凝固萬物的黑暗。
一個念頭,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烙印在了鈴木健二的大腦皮層上。
那念頭冰冷、古老,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誘惑。
「你失去了一切。」
「現在,你可以擁有一切。」
「許個願吧......」
「你最深的、最真實的願望是什麼?」
鈴木健二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
他的喉嚨里擠出的,是如同砂紙摩擦般的乾澀音節。
「我許願......」
他頓了頓。
「......讓這個該死的國家毀滅。」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在空氣里。
卻帶著足以壓垮一切的重量。
黑暗的漩渦,不易察覺地脈動了一下,仿佛一個對獵物產生了興趣的捕食者。
鈴木健二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乾澀的摩擦音,漸漸變得尖銳,變得冰冷,帶上了一股令人牙酸的怨毒。
「東島這片土地上,人們的血脈里,生來就流淌著罪人的基因。」
「我許願,所有鼓吹戰爭的政客,所有施加暴行的右翼,所有為此而狂歡的愚昧國民......」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那張因為營養不良而蠟黃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期待的、神經質的潮紅。
「......全部,去死!」
仇恨不再是他內心的結晶。
它是一座火山。
現在,終於要噴發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黑色的火焰!
那是一種吞噬一切的、瘋狂的反向光亮!
「我許願,東島國,從地圖上徹底消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成了一聲尖利的,足以刺破蒼穹的嘶吼!
「讓這片土地,成為它自身罪惡的墓碑!」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團黑暗的漩渦,仿佛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充滿了狂喜的尖嘯,猛地朝著鈴木健二撞了過來!
「如你所願。」
最後一個念頭,如同攻城錘,轟然砸進他的腦海。
然後,黑暗降臨。
那不是吞噬。
是灌入!
是融合!
鈴木健二的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形成一個反常識的恐怖角度!
他整個人開始劇烈地顫抖、抽搐。
「咔嚓——!」
他的四肢以一種違背人體構造的方式扭曲、摺疊,關節處傳來清脆的爆響。
他的脊椎像一條被抓住的蛇,瘋狂地扭動著。
他的嘴巴張到了極限,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根根暴起。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喊叫。
這是一種純粹物理層面的改造。
是凡人的軀殼,正在被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力量,進行著最底層的重寫。
這不是恩賜。
這是奪舍。
是一次徹底的,不留任何餘地的覆蓋。
這個過程,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
又仿佛,只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
然後。
一切都停了。
抽搐停止了。
扭曲的身體,緩緩恢復了正常。
鈴木健二,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他還是原來的樣子。
穿著那身廉價而破舊的衣服,面容依舊枯槁,身材依舊瘦弱。
但是,他整個人的氣質,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那麼現在的他,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一種徹骨的陰冷,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房間裡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
他的眼神呆滯、空洞。
死氣沉沉。
忽然。
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牽動。
一點點。
又一點點。
那道弧度越拉越大,越拉越開。
最終,一個巨大的、咧到耳根的、充滿了極致攻擊性與瘋狂的笑容,綻放在他臉上。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表情。
是一個惡鬼......降臨人間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