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歐陽楓站在那裡,就像一塊頑固的礁石,硬生生把漫天的雨幕劈開了一道缺口。
陳紹那隻猩紅的左眼劇烈收縮,像是個壞掉的相機鏡頭,瘋狂地想要對焦,想要捕捉這個攔路者的弱點。
陳紹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低吼,左眼的紅光瞬間暴漲,無形的精神觸手像是無數條貪婪的毒蛇,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朝著那個黑衣男人絞殺過去。
「跪下!然後自裁吧!」
精神污染,帶著絕對命令的意志,狠狠砸向歐陽楓的大腦。
但歐陽楓只是緩緩抬起手,探向背後那個黑布包裹的長條。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穩得可怕。
「出來吧,死龍。抵抗它。」
幾個字吐出來,輕得像煙,卻冷得像冰。
蒼啷——
那種聲音很難形容。
不像是金屬摩擦,倒像是某種古老凶獸甦醒時的嘆息。
黑布滑落,一把造型古樸的唐刀出現在他手中。刀身沒有半點光澤,黑沉沉的,上面布滿了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乾涸了千年的血槽。
就在刀鋒完全出鞘的瞬間。
嗤——
以歐陽楓為圓心,方圓三米內的雨水,蒸騰出白色的霧氣。
陳紹只覺得大腦像是被人掄起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啊!!!」
他捂著左眼,悽厲地慘叫起來。
那幾根無形的精神觸手,還沒碰到歐陽楓的衣角,就被那把名為「死龍」的刀周圍繚繞的無形力場,絞得粉碎。
反噬來得太快太猛。
噗!
陳紹的左眼瞬間噴出一股黑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把他那半張臉染得如同厲鬼。
痛。
鑽心剜骨的痛。
就像是有人把燒紅的烙鐵塞進了眼眶裡攪動。
「怎麼可能......」陳紹的聲音都在發顫,「我的支配......為什麼斷了?!」
歐陽楓沒有回答。
他根本不屑於回答一隻螻蟻的疑問。
他垂下刀尖,鞋底在泥濘的地面上輕輕一點。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任何助跑。
那個身影似乎是憑空消失了。
快。
快得超越了尋常人類肉眼能夠捕捉的極限。
陳紹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襲來,那是死亡的味道。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護住懷裡的藥。
刷!
一道漆黑的半月形刀光,在夜雨中一閃而逝。
陳紹只覺得胸口一涼。
緊接著,整個人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撞上,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
砰!
他重重地撞在防空洞斑駁的水泥牆上,又像個破麻袋一樣滑落下來。
胸口那件本就破爛的雨衣徹底碎了。
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胸腹,皮肉翻卷,白森森的肋骨隱約可見。
血,不要錢似的往外涌。
如果不是他在最後一刻偏移了些許,這一刀,已經把他腰斬了。
「咳咳......」
陳紹趴在泥水裡,大口嘔著血。他顫抖著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個被血浸透的書包。
還好。
藥還在。
甚至連包裝盒都沒有壓扁。
腳步聲響起。
歐陽楓踩著雨水,一步步走來。他手裡的長刀斜指地面,刀尖上甚至沒有沾染哪怕一滴血珠。
陳紹死死咬著牙,指甲摳進泥土裡,想要爬起來。
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那種名為絕望的情緒,第一次徹底壓倒了里人格的瘋狂。
這就是聯邦最強的戰力嗎?
簡直......就是怪物。
「結束了。」
歐陽楓走到陳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攤爛肉。
他舉起刀。
動作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就像是在菜板上切掉一塊多餘的肥肉。
刀鋒落下。
就在這時。
「哥......?」
一個微弱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從防空洞深處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軟,透著虛弱和恐懼。
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歐陽楓耳邊炸響,更是在陳紹的腦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陳紹那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聚焦。
人格也切回了表人格。
不!
不能讓瑤瑤看見!
不能讓她看見這副鬼樣子!
更不能......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別......別出來!!!」
陳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那具殘破的身體裡竟然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沒有躲。
反而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地迎向了那必殺的一刀。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咔嚓!
那是鎖骨被直接劈碎的脆響。
「死龍」鋒利無匹的刀刃,深深嵌進了陳紹的左肩,甚至切斷了一半的肩胛骨,只差幾公分就能切入心臟。
鮮血像是噴泉一樣濺了歐陽楓一身。
但陳紹沒退。
他死死卡住了刀鋒,哪怕疼得整張臉都在抽搐,哪怕冷汗和血水糊滿了眼睛,他也沒有後退半步。
因為他身後,就是那個防空洞的入口。
就是他的全世界。
「誰也......別想......過去......」
陳紹嘴裡全是血沫子,那隻完好的右眼瞪得要把眼角撕裂,死死盯著歐陽楓那張冷漠的臉。
歐陽楓的手停住了。
他那雙常年沒有任何波動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詫異。
竟然還能動?
而且是為了......保護那個洞裡的人。
是他的妹妹?
他微微側頭,目光越過陳紹顫抖的肩膀,看向那個漆黑的洞口。
借著防空洞裡那一截殘燭微弱的光亮。
他看到了一個縮在破被子裡的小女孩。
臉色潮紅,滿是汗水,眼睛裡寫滿了驚恐和擔憂,正費力地想要往外爬。
「哥......哥哥......是你嗎......」
小女孩的聲音在發抖。
陳紹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別看......」
他背對著妹妹,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哪怕每一個字都伴隨著鮮血從嘴角溢出。
「瑤瑤......別看......哥哥......」
「閉上眼......聽話......閉上眼......」
歐陽楓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上一秒還是個滿身殺氣、想要拉著全世界陪葬的瘋子。
這一秒,卻變成了一堵牆。
一堵為了身後那點微不足道的燭光,敢於直面海嘯的破牆。
「唉。」
歐陽楓輕嘆。
但他手裡的刀並沒有抽回來,反而緩緩加重了力道。
他是刀。
刀沒有感情。
任務就是任務。
刀鋒下壓。
陳紹的膝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跪在了泥水裡。
那一刀切得更深了,已經快要到大動脈,血像是不要錢一樣噴涌。
視線開始模糊。
世界正在離他遠去。
冷。
好冷啊。
這就是死的感覺嗎?
可是......藥還沒送進去。
瑤瑤還在發燒。
我要是死了......誰來照顧她?
誰給她做飯?誰給她梳頭?誰會在打雷的時候捂著她的耳朵講故事?
沒人了。
這世上除了我,沒人會管她了。
「你......真的甘心嗎?」
腦海里,那個瘋子忽然發笑。
笑得悽厲,笑得絕望。
「你也感覺到了吧?那種無力感。」
「陳紹!你個廢物!你要是不行,就把你的身體徹底交給我吧!」
「哪怕變成怪物,哪怕魂飛魄散,哪怕把這該死的世界都拖進地獄......」
「只要能讓她幸福!」
陳紹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血水順著鼻尖滴落。
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其詭異,半張臉哭喪著,半張臉卻咧到了耳根。
「好。」
他輕聲說。
「都給你。」
「全都......給你。」
歐陽楓眉頭微皺。
那種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的直覺,讓他背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不對勁。
這隻瀕死的螻蟻身上,正在醞釀著某種極度危險的東西。
他手腕一翻,準備直接斬下陳紹的頭顱,結束這場鬧劇。
晚了。
「吼——!!!」
一聲非人的嘶吼,從陳紹的喉嚨深處炸裂開來。
那根本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某種被囚禁在深淵底層的惡鬼,掙斷了鎖鏈後的狂歡。
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破裂聲接連響起。
陳紹猛地抬起頭。
他那隻原本就已經充血腫脹的左眼球,竟然在這一刻徹底炸裂般凸起,完全擠出了眼眶。
緊接著,無數根紫紅色的、如同活蚯蚓般的粗大血管,從眼球後方爆射而出。
它們沒有攻擊歐陽楓。
而是調轉方向,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反向刺入了他自己的太陽穴!
噗!
血管扎進大腦,就像是樹根扎進泥土。
瘋狂蠕動,瘋狂吮吸。
陳紹的身體劇烈抽搐,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蒼白的皮膚下,黑色的經絡如同蛛網般浮現。
一股暴虐無序的精神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防空洞口。
連「死龍」那原本能夠斬斷一切精神力的刀氣,在這股瘋狂的自毀式爆發面前,竟然都被逼得微微震顫起來。
歐陽楓第一次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