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冷的穿堂風裹挾著發霉的味道,像是無數隻看不見的手,順著領口往衣服里鑽。
眾人腳下的電梯早已停運,履帶縫隙里塞滿了黑色的污垢,那是乾涸的血跡混合著灰塵的產物。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搖曳,光柱盡頭,是深不見底的地鐵站台。
「滋——滋滋——」
頭頂那早已報廢的廣播喇叭,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沒有任何電流接通的跡象,那聲音乾澀、刺耳,像是砂紙在生鏽的鐵皮上用力摩擦。
「各位乘客......晚上好。」
「歡迎乘坐......地鐵二號線......」
「為了您的生命安全......請務必遵守......以下乘車守則......」
雷宇猛地抬手,所有人瞬間停下腳步,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頭頂的喇叭。
那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令人牙酸的電流麥噪聲,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
「第一......請勿在黃色警戒線內逗留......」
「第二......如果遇到身穿紅衣的乘客搭訕......請保持冷漠......不要回應......」
「第三......本站嚴禁大聲喧譁......」
「第四......檢票員工作辛苦......但它們很有禮貌......絕不會打擾正在閱讀的乘客......」
廣播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站台。
只有遠處隧道深處,偶爾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那是地下水滲透了混凝土,砸在鐵軌上的動靜。
「裝神弄鬼。」
光頭副隊長啐了一口,雖然嘴上硬氣,但他握著槍的手指骨節已經發白。
雷宇沒說話,只是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繼續推進。
這裡的空氣比上面還要冷。
不是氣溫低,是一種透進骨子裡的陰寒。
特勤隊員們呈戰術隊形散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GG牌上的海報已經剝落,露出了後面斑駁的牆體,那些模特的笑臉在手電筒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詭異,眼睛部位都被人用紅色的油漆塗掉了,流下兩行血淚般的痕跡。
蘇銘走在隊伍中間。
但他藏在袖子裡的手,卻穩穩地扣著那把自製的長矛。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打破了死寂。
隊伍末端,一名年輕的特勤隊員腳下一滑。
這裡的地面常年積水,長滿了一層滑膩的暗紅苔蘚。那隊員為了穩住重心,下意識地往站台邊緣邁了一步。
這一步,好死不死,正好踩進了那條早已褪色的黃色警戒線內。
變故陡生。
原本空無一物的站台下,那漆黑的軌道深處,瞬間伸出了無數隻慘白的手臂!
那些手臂又細又長,像是被水泡發了的麵條,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它們密密麻麻,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抓住了那隊員的腳踝。
「救——」
年輕隊員驚恐地瞪大眼睛,整個人直接被那一股巨大的怪力往下拉。
他的指甲在瓷磚地上抓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響,留下了十道血淋淋的痕跡。
「小吳!」
雷宇反應極快,轉身,抬槍,瞄準。
動作一氣呵成。
只要扣動扳機,那些該死的手臂就會被打成爛泥。
「別開槍!」
就在雷宇手指即將壓下扳機的瞬間,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死死按住了他的槍管。
蘇銘。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恐,聲音卻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音。
「規則!第三條規則!」
雷宇瞳孔一縮。
本站嚴禁大聲喧譁。
槍聲。
在這封閉的地下空間,一聲槍響的回音足以震碎耳膜,更足以......吵醒那些沉睡的東西。
「那怎麼辦?看著他死?!」光頭副隊長急紅了眼,拔出匕首就要衝上去砍。
來不及了。
那些手臂的力量大得驚人,小吳的半個身子已經被拖出了站台邊緣,在那黑暗的深淵下,似乎有一張張看不見的嘴,正等著享用這送上門的血食。
「硬幣!誰有硬幣!」
蘇銘語速極快,一邊說一邊在自己兜里亂摸。
沒人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麼。
蘇銘也不指望這群大頭兵能懂,他反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早就準備好的一元硬幣。
此時此刻,這枚帶著鏽跡的鋼鏰,就是救命的法寶。
蘇銘手腕一抖。
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拋物線,越過掙扎的小吳,遠遠地落向了軌道另一側的黑暗深處。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這聲音異常清晰,甚至還帶著幾分悅耳的迴響。
那些死死抓住小吳腳踝的慘白手臂,動作齊刷刷地一僵。
下一秒。
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鯊魚,所有手臂同時鬆開,瘋狂地朝著硬幣落地的方向涌去。它們互相推搡、擠壓,發出令人作嘔的皮肉摩擦聲,爭先恐後地去抓那枚早已靜止的硬幣。
「拉人!」
蘇銘低吼。
光頭副隊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吳的戰術背心,猛地發力,將他像拔蘿蔔一樣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小吳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褲腿已經被撕爛了,腳踝上全是紫黑色的手印,深得陷進了肉里。
如果再晚一秒,他這條腿就廢了。
甚至整個人都會成為下面的肥料。
雷宇看著那涌動的白色臂叢,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緩緩放下槍,轉頭看向蘇銘。
眼神裡帶著審視,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忌憚。
「你怎麼知道那東西對聲音敏感?」
蘇銘早就想好了說辭。
他裝作驚魂未定地擦了擦臉上的汗,指了指耳朵:「剛才......剛才廣播說了,不要喧譁。而且我看那些東西沒眼睛,就像蝙蝠一樣......我想著也許它們是靠聽覺抓人的。」
「我就是......賭一把。」
賭一把?
雷宇沒說話。
剛才那一瞬間,這小子的手穩得不像話,投擲硬幣的力度和角度更是刁鑽。
這哪裡是賭徒?
這分明就是個老練的獵手。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噠、噠、噠......」
沉重的腳步聲,從站台的另一頭傳來。
那聲音很有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背靠背圍成一圈。
手電筒的光束匯聚過去。
黑暗中,走出一個高大的人影。
它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那是幾十年前地鐵系統的老式工裝,銅扣上長滿了綠色的銅鏽。頭上戴著大檐帽,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打孔鉗。
唯一的問題是。
它沒有臉。
帽檐下面,是一片光滑的、慘白的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
只有一張平整的肉皮。
「檢票員......」
光頭副隊長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
這就是廣播裡說的「檢票員」。
那怪物走得很慢,它走到一張長椅前,對著空氣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檢查並不存在的乘客,然後機械地轉過身,空洞的頭部對準了特勤隊的方向。
它沒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冰冷的視線。
它在找票。
沒人有票。
在這個該死的詭異世界裡,沒有車票的下場,只有一個——被它的打孔鉗,在腦袋上開個洞。
「隊長......打嗎?」
一名隊員端著衝鋒鎗,手指搭在扳機上,微微發顫。
這怪物的壓迫感太強了,比外面那些只會亂咬的喪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不能打。」
雷宇咬著牙,他在權衡。
槍聲會引來更多東西。
可不打,這無面怪物手裡那把生鏽的打孔鉗,正咔嚓咔嚓地空剪著,一步步逼近。
距離只有十米了。
蘇銘看著那逼近的怪物,心裡暗罵了一聲。
這幫蠢貨。
規則都念得那麼清楚了,還想著打打殺殺。
怪不得只能當特勤組的雜兵,成不了調查局的隊長級人物。
他深吸一口氣,視線在周圍瘋狂掃視。
垃圾桶。
在距離他五米遠的地方,有一個翻倒的垃圾桶。
裡面散落著一些廢紙和飲料瓶。
蘇銘動了。
他沒有去拿武器,反而是一個側滾翻,衝到了垃圾桶旁。
「蘇銘!你幹什麼!」雷宇低喝。
蘇銘根本沒理他。
他伸手在垃圾堆里瘋狂翻找,那股腐爛的惡臭熏得人眼睛生疼。
找到了。
一張沾滿了污漬的報紙。
甚至只有半張。
蘇銘抓起那半張報紙,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滿是塗鴉的牆壁。
他把報紙舉到面前,擋住了自己的臉。
動作僵硬,姿勢滑稽。
就像是個在公園裡看報的大爺。
但這在生死關頭,顯得極其荒誕。
「他瘋了?」光頭副隊長瞪大了眼。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下巴都差點掉在地上。
那無面檢票員走到了蘇銘面前。
它停下了。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湊到了報紙前,幾乎貼在了上面。
它在嗅。
就像是一條聞味道的狗。
蘇銘躲在報紙後面,心臟狂跳,但他強迫自己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放緩到了極致。
規則第四條。
檢票員很有禮貌,絕不會打擾正在閱讀的乘客。
幾秒鐘的對峙,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終於。
那檢票員緩緩直起了身子。
它似乎確認了眼前這個人類正在進行一項神聖的活動——閱讀。
於是,它轉過了身,繼續邁著那沉重的步伐,朝著其他人走去。
「這......這他媽也可以?!」
光頭副隊長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雷宇反應最快。
「找紙!快!」
他一聲令下,特勤隊員們如夢初醒,瞬間撲向那個垃圾桶。
哪怕是爛海報、哪怕是說明書、甚至有人撿起了一個壓扁的煙盒,只要上面有字,只要能看。
一時間,原本肅殺的特勤小隊,瞬間變成了路邊攤的讀書會。
所有人背靠著牆,手裡舉著各種各樣的垃圾,擋著臉,瑟瑟發抖。
場面滑稽,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檢票員從一個個隊員面前走過。
它在一個拿著煙盒的隊員面前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斷這算不算「閱讀」。
那隊員嚇得尿了褲子,淅淅瀝瀝的水聲在安靜的站台里格外刺耳。
好在,檢票員最終還是放過了他。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站台另一頭的黑暗裡,眾人才像是虛脫了一樣,癱軟在地上。
「活......活下來了......」
小吳抱著那條差點廢了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雷宇扔掉手裡那張擦屁股都嫌硬的GG紙,大口喘著氣。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蘇銘。
蘇銘還坐在那裡,手裡那半張報紙還沒放下。
「蘇銘,你到底怎麼知道這些的?」
雷宇的聲音很沙啞,聽不出喜怒。
蘇銘放下報紙,那張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蒼白,演技堪稱影帝級別。
「長官......我......我以前看過那種靈異論壇的帖子......」
蘇銘結結巴巴地解釋,「上面說......遇到這種東西,要順著它的規則來......我就......我就想試試......」
「帖子?」
雷宇冷笑了一聲。
他是個老刑偵出身,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人滿嘴跑火車。
什麼帖子能教你用硬幣引開鬼手?
什麼帖子能教你在這種絕境下還能冷靜地去找報紙?
這小子,絕對有問題。
但他沒有戳破。
在這個見鬼的地方,能活下來才是硬道理。
有個「懂行」的人帶路,比帶十把槍都管用。
「做得不錯。」
雷宇走過去,伸手把蘇銘拉了起來,順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等出去了,有沒有興趣來調查局?」
這是一句試探。
也是一句承諾。
蘇銘低著頭,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長官開玩笑了......我就是個普通市民,運氣好點罷了。」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雷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修整一分鐘,繼續出發。」
隊伍重新整頓。
只是這一次,所有隊員看向蘇銘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看累贅的嫌棄,而是多了幾分敬畏和依賴。
在這規則殺人的怪談里,火力壓制就是個笑話。
腦子,才是一切。
蘇銘走在隊伍里,微微眯起眼。
這地鐵站雖然兇險,但比起外面那個正在進行「血月遊戲」的瘋人院,這裡簡直就是新手村的安全區。
然而,剛才那兩條規則,不過是開胃菜罷了。
真正要命的東西,還在前面等著呢。
一分鐘後。
「走吧。」
蘇銘輕聲說道,這一次,他不自覺地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前面那個彎道,別靠牆走。」
「為什麼?」光頭副隊長下意識地問。
「剛才我瞥了一眼看到,牆裡有人。」
蘇銘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前面有水坑」。
眾人的後背,瞬間又是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