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讀懂了塞門那句話里的意思。入場券——就是江遠胸口那顆融合了十三件神賜之物的純白光球。
集齊十四件,許願機制啟動。
這瘋子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自己去收集,他坐在塔頂看戲,等著這群螻蟻自相殘殺,等著最後的贏家把戰利品乖乖送上門來。
他們拼了命、死了人、流幹了血,到頭來只是給這個瘋子跑腿的打工仔。
這個認知比任何攻擊都狠,梁文覺得胃裡翻湧出一股酸水。
不行。
絕對不行!
梁文咬碎了嘴裡的血痂,右手從風衣內側摸出一柄短刀。
回檔。
他只剩最後一次機會。
哪怕身體會徹底報廢,哪怕回去之後他會變成一具只剩呼吸的活體標本——只要能把時間撥回去,哪怕只撥回十分鐘,他就能提前警告江遠,他就能改寫這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梁婷還在等他。
那個小丫頭還沒醒。
他答應過她,等她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一定是爸爸。
「回檔——」
梁文雙手抓住刀柄,狠狠地往心臟處一送。
塞門歪了歪頭。
「哦?」
「回溯的能力麼?有點意思。」
然後他笑了。
不是嗤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那種笑聲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共振,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打哈欠前的低吟。
塞門抬起手杖。
隨意地,朝梁文的方向一揮。
沒有波紋,沒有光效,甚至連空氣都沒攪動。
但梁文感覺自己被一輛看不見的貨車正面撞上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壓力從天靈蓋貫穿到腳底板,他整個人被拍扁在滿是裂紋的地板上,臉貼著冰冷的碎石,脊柱發出連串的脆響。
那不是骨折的聲音。
是骨骼在彎曲到極限後,關節囊被強行擠壓迸裂的聲音。
「唔嗯——!」
梁文咬爛了舌頭,血從牙縫裡擠出來。
回檔失敗。
不——準確地說,是塞門根本沒給他發動的餘地。像是捏死一隻試圖起飛的蚊子。
輕鬆。隨意。甚至帶著「行了別鬧了」的敷衍。
「時間這種東西啊。」塞門蹲下來,手杖橫擱在膝上,歪著腦袋看著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梁文,語氣像在跟小孩講道理。
「不是你們這個層次能碰的玩具。」
江遠的喉嚨里擠出含混的怒吼。
他試圖召喚暗影軍團——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塞門站起來,轉向他。
皮鞋踩過碎石的聲音,一步,兩步,三步。
江遠拼了命地想後退,脊背已經貼著牆壁,退無可退。
塞門伸出左手。
五指張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
那隻手隔著半米的距離,對準了江遠的胸口。
然後,收攏。
江遠的瞳孔瞬間放到最大。
他聽到了自己胸腔里傳來的聲音——不是心跳,是某種東西在被強行剝離的撕裂聲。像是兩塊焊死的金屬被生拉硬拽地掰開。
疼。
不是皮肉的疼。
是靈魂層面的,把你和某樣東西之間所有的連接全部切斷的那種疼。
江遠張大嘴,聲帶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手無意識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陷進戰術背心的纖維里,身體弓成了蝦米。
純白光球從他的胸腔里,一寸一寸地被拔了出來。
那顆光球表面流轉著十三種不同的紋路,承載著十三件神賜之物的全部力量——也承載著林凡的信任,雷宇的犧牲,以及所有人押在他身上的最後賭注。
現在,它懸浮在塞門的掌心裡,乖巧得像一顆剛摘下的果實。
江遠癱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全身的力量像是被人拔了電源插頭。
暗影軍團消散。脊髓劍躺在三米外,裂紋遍布,跟一截廢鐵沒什麼區別。
他甚至連憤怒的力氣都沒了。
那種感覺不是被打敗。
是被掏空。
蘇銘靠在遠處的牆根,七竅流著黑血,意識模糊。但他親眼看到了光球被取走的全過程,那雙因重生而變得極度理性的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純粹的絕望。
所有掙扎都是徒勞。
塞門拎著那顆純白光球,走回了大廳中央。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自己那枚懷表——第十四件神賜之物。懷表的表蓋自動彈開,指針在瘋狂旋轉,像是感應到了什么正在靠近。
塞門將光球按在懷表表面。
接觸的一剎那,整個電視塔都在抖。
不,不止是電視塔。
是腳下的地基,是地殼深處的某根弦被撥動了。
十四道截然不同顏色的光芒從接觸點炸射而出,在塞門頭頂交織、纏繞、融合,最終匯聚成一道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型光環。光環懸浮在塔頂上空,緩緩旋轉。
空間開始摺疊。
不是詭域那種局部的扭曲。是整片天空都在彎曲,像一塊被揉皺的錫紙。遠處的建築輪廓變形、拉長、扭成了不可能存在的幾何體。
一股意志降臨了。
沒有聲音,沒有形態,但在場每個人都感知到了它的存在。那種感覺就像——你站在一望無際的曠野里,突然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天穹的另一側,低頭看著你。
體量大到無法理解。
古老到沒有時間坐標可以錨定。
它在審視。
在等待。
在傾聽。
塞門跪了下來。
不是卑微的跪伏,是虔誠的單膝跪地,像騎士接受冊封。他將手杖橫放在身前,雙手捧起那枚與光球融為一體的懷表,高舉過頭頂。
「吾之願。」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戲謔,不再是瘋癲。
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表演的——狂熱。
「讓帷幕落下。」
「讓每一雙蒙昧的眼睛都看見深淵。」
「讓舊世界的規則......通通作廢。」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從胸口向外蔓延,猩紅色的紋路爬上他的脖頸、面頰,從面具的兩個眼洞裡噴涌而出。
「讓詭異......徹底、全面、永恆地降臨這個世界!」
光環炸了。
不是爆炸。
是坍塌。
十四種顏色的光混在一起,化成了單一的猩紅。那抹紅色從電視塔頂端傾瀉而下,像打翻了一桶油漆,沿著塔身流淌、蔓延。
然後——向外擴散。
猩紅的波面貼著地表推進,每經過一處,原有的血月詭域就碎成齏粉。舊的規則在崩解,新的法則在覆寫。
波面的推進速度越來越快。
十秒之內吞沒了整個城市。
三十秒覆蓋了全省。
一分鐘後,它穿過了海岸線。
梁文趴在地上,臉朝下,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從腳底掠過去的觸感。不燙,不冷。就是一種說不清的「改寫感」,像有人把你腳下那張世界地圖的底圖換掉了。
舊的血月詭域在紅光沖刷下開始碎裂,那些盤踞在城市各處的異變組織、血肉牆壁、畸變怪物,全部在龜裂、剝落、化為飛灰。
不是被消滅。
是被替換。
取代它們的,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更不可逆的——某種東西。
然後,全球每一台還在運轉的電子設備同時響了。
手機、電視、廣播、車載導航、商場的公共喇叭、醫院的呼叫系統——所有能發出聲音的終端,都在同一秒被劫持。
塞門的聲音從每一個揚聲器里傳出來。
清晰、歡快、帶著無法遏制的癲狂喜悅,像是遊樂園開幕時那個過分熱情的主持人。
「女士們,先生們——」
「恭喜你們。」
「舊世界的保質期,到了。」
「它會出現在你的臥室,你的辦公室,你孩子的學校,你父母的療養院。」
「它無處不在。」
「而你們——全人類七十億頭待宰的羔羊——將迎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淘汰賽。」
「規則很簡單:活下來。」
「或者,被吃掉。」
「祝各位——好運。」
電視塔頂層,殘破的落地窗外,猩紅的天空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不是雲層的縫隙。
是天空本身在開裂。像碗底被重物磕出的瓷裂紋,蛛網般向四面八方擴散,每一條裂縫深處都透出幽綠的、或者深紫的、或者漆黑的光。
江遠吐出一口黑血,費力地撐起上半身,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已經面目全非的天空。
聯邦方向,三道粗壯的光柱沖天而起。
北美方向,兩道。
西歐方向,一道。
六道光柱,六個S級詭域,同時降生。
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