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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先知

2026-03-31 12:28:44 作者: 不愛吃香腸

  ......

  老趙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每次閉上眼,左半邊身體裡那個東西就會往外拱。

  從肋骨縫裡、從肩胛骨底下、從後腰那塊已經發黑的皮膚下面——它在裡頭翻來覆去地滾,跟一條被塞進瓶子裡的活蛇似的,急切地想要撐破容器。

  一個半月前,他在城西那棟塌了一半的居民樓里撿到了一面銅鏡。

  鏡子裡有張臉,不是他的。

  那張臉沖他笑了一下,然後鑽進了他的身體。

  從那天起,他的左半邊就開始壞了。先是指甲發黑,然後是皮膚起泡,接著肌肉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綠色的、帶著腐臭的筋膜。

  他用紗布纏了七八層,血水還是往外滲,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下水道和太平間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趙把風衣的拉鏈拉到下巴,帽檐壓到眉毛。

  南區的街燈壞了大半,剩下幾盞也是有氣無力地亮著,橘黃色的光圈落在地上,照出一團一團模糊的影子。他貼著牆根走,左腳拖在地上,鞋底蹭過碎磚的聲音被他控制在最小。

  前面路口,兩道手電光掃過來。

  特勤隊。

  老趙整個人縮進了一個垃圾桶和配電箱之間的縫隙,脊背貼著冰涼的鐵皮,大氣不敢出。手電光從他頭頂半米處掃過去,照了照對面的牆角,停了兩秒,走了。

  腳步聲遠了之後,他才從縫隙里擠出來。

  左肩那塊紗布又滲透了。風衣內襯上粘著一片濕漉漉的暗色,隔著布料都能聞到那股甜膩的腐爛氣。他忍著噁心,把風衣領子又往上拽了拽。

  通風管的入口藏在防空洞外牆一塊鬆動的水泥板後面。

  老趙蹲下來,用右手——唯一還完好的那隻手——扒開碎石,露出一個剛好容一個人爬進去的圓形鐵管口。管壁上有新鮮的劃痕,金屬被磨得發亮,是最近頻繁有人進出的證據。

  他深呼吸了一次,把自己塞了進去。

  管道里比外面還黑。老趙用手肘和膝蓋交替往前蹭,鐵皮在他身體底下發出悶沉沉的響動。他左胳膊已經使不上太大的勁,每往前挪一下,腐爛的肌肉和鐵管內壁摩擦,就有粘稠的液體被擠出來,留在身後。

  爬了大概七八分鐘。

  管道盡頭透出一絲光——不是電燈,是火光。搖曳的,暗紅色的,跟燒紙錢時映在靈堂天花板上的那種顏色一模一樣。

  老趙從管口翻出來,落地的時候左腿沒撐住,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但那股疼很快就被另一種感覺蓋過去了。

  安靜。

  

  太安靜了。

  他想像過很多種地下集會的場景——嘈雜的、混亂的、充滿叫罵和爭吵的。畢竟走投無路的人湊在一起,怎麼可能安安靜靜?

  但防空洞裡確實安靜。

  幾百號人擠在這個不算大的弧形坑道里,密密麻麻,有站著的,有蹲著的,有靠牆坐著的。火把插在牆壁的裂縫中,火光在他們的臉上跳,照出一張張稜角分明又模糊不清的面孔。

  沒有人說話。

  準確地講,有人在說話,但聲音壓得極低,低到跟呼吸混在一起。幾百個人同時在低語——那種頻率匯在一塊,像廟裡幾百號老太太同時念經,分不清誰在說什麼,只覺得整個空間都在嗡嗡振動。

  老趙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往裡走了幾步,目光掃過牆面。

  坑道左側的水泥牆上,有人用什麼東西畫了一根手杖。不是顏料,也不是噴漆——那個顏色發褐,邊緣已經乾涸凝固,但有幾處還在往下淌。

  是血。

  手杖頂端畫了一顆圓球,圓球中間一個黑色的圓點,是眼睛。

  那根眼球手杖的圖案。塞門的標誌。

  老趙見過網上流傳的照片,跟這個一模一樣。圖騰下面還有幾行字,歪歪扭扭的,也是用血寫的:

  「肉身是枷鎖。進化是救贖。」

  廉價的藏香在角落裡燒著,煙氣濃稠,和幾百個人身上散發的汗味、血腥氣攪在一起,黏在鼻腔里,刮都刮不掉。


  「兄弟,第一次來?」

  老趙轉頭。旁邊蹲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皺巴巴的衝鋒衣,臉上有大面積燒傷留下的疤痕。男人的右手小臂表皮下面隱約有什麼東西蠕動,形狀不規則,像是骨頭在自行挪位。

  老趙沒吭聲,只是點了下頭。

  燒傷男看了看他左半邊鼓鼓囊囊的風衣,表情里沒有嫌棄,反而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

  「一樣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右手,「我比你早一個月,開始也這樣,爛了一條胳膊,差點把自己吞了。」

  「後來呢?」

  「後來——」男人指了指前方,「等著看就行。」

  老趙沒再問,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他掃了一圈周圍的人。有穿環衛服的,有穿病號服的,有穿著校服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的,也有西裝領帶還沒摘乾淨的中年人。

  有些人的身上都帶著某種不正常的痕跡——有的手背上長出了硬鱗,有的脖子上皮膚泛著鐵灰色的金屬光澤,有的跟他一樣,用布條和紗布把身體某個部位纏得嚴嚴實實。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和他一樣的,被體內的詭異慢慢吃掉、尋求救命希望的可憐蟲。

  除此以外的,就是普通人,明明沒有和他們一樣的病症——卻同樣已經沒有辦法正常生活下去的普通人。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有人站起來了。

  一個剃著寸頭的中年女人走到坑道中央那塊被清出來的空地上。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拉得很長。

  她的聲音沙啞,但穩。

  「我叫鄭梅。我女兒七歲,神經母細胞瘤四期。」

  防空洞裡低語停了。幾百雙眼睛看過去。

  「排了八個月的床位。八個月。」鄭梅的手在衣角上攥著,指節發白,「我每天早上五點去醫院排號,排到晚上十一點。護士說快了快了,就差兩個人。我等。我能等。」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氣。不是那種要哭的吸氣,是那種把什麼東西硬咽回去的動作。

  「後來我才曉得,我女兒前面那兩個,一個被市什麼主任家屬頂了,另一個被一個做工程的老闆直接塞了二十萬進去。我女兒從第三變成第五,從第五變成第九。」

  「等到第十一個月的時候,我女兒死了。死在醫院走廊的摺疊床上。」

  她的眼睛是乾的。

  那種干跟沒有感情不同。是眼淚被什麼東西燒乾了之後,留下來的那層焦。

  「我去找院長。院長讓保安把我拖出去。我去衛生監督委員會。衛生監督委員會說會調查。調查了三個月,結論是'床位調配符合相關規定'。」

  鄭梅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好看,帶著刀口似的生硬。

  「符合規定。我女兒的命,符合規定地沒了。」

  坑道里有人開始抹眼淚。

  鄭梅說完,退回人群。另一個人站了出來。

  是個年輕人,穿著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迷彩外套。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歪,左腿明顯比右腿短一截。

  「我叫陳剛,退伍兵,三等功。」

  他把迷彩外套拉鏈拽下來,露出裡面一件灰色棉T恤。棉T恤前胸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漬,不是汗,是從皮膚里滲出來的。

  他胸口的皮膚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角質,像蛇蛻皮前的狀態,底下有東西在慢慢拱。

  「三個月前誤入了一個C級詭域,扛了七十二小時,救了許多人,身上沾了點東西。」他拍了拍胸口,指甲敲在角質層上發出「篤篤」的悶響,「我本應該是英雄,卻因為秉持正義、得罪了上面一個想要在詭域中牟取私利的大人物,就等來一張通知——我被列入了'敵對御詭者'清單。」

  他咧了下嘴。

  「意思就是,我不是人了。我是隨時可能被處理的目標。我在進詭域前為國征戰,進詭域後捨命救人,出來之後連個人都不算了。」

  老趙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太熟悉了。

  一個接一個,那些人走上去,說出自己的故事。有的聲音抖,有的聲音平,有的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被旁邊的人攙起來。


  有個光頭男人,掀開自己後背的衣服給大家看——脊柱兩側的皮膚已經完全硬化成甲殼狀,神經末梢暴露在外面,空氣碰一下都疼。

  他說他在詭域裡被感染後,得知唯一的出路是再進一個詭域搏命,成功融合第二個詭異就能壓制體內的失控。

  「我詭域在哪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入口被特勤隊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只放自己人進去。」

  光頭男的聲音破了。

  「我們算什麼?耗材?社會的渣滓?必須要清除的害蟲?」

  老趙的左半邊身體突然劇烈震顫了一下。那個東西在裡面狂躁地翻滾,像是被這些情緒點燃了。他咬緊後槽牙,右手死死按住左邊肋骨,指尖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某個冰涼的、堅硬的東西在往外頂。

  他環顧四周。

  幾百號人的眼睛在火光里亮著。那種亮不是普通的情緒波動能解釋的——是一種燒過了頭的、已經把恐懼和猶豫全部燒乾淨了的、只剩下灰燼和執念的光。

  他們都一樣。

  都是被世界嚼碎了吐出來的渣滓,爬也要往這個防空洞裡爬的末路之人。

  逐漸地。

  在老趙身邊,在他身後,在他左邊右邊前面後面,幾百個喉嚨發出幾百種不同音色的呢喃,像浪潮,一層疊一層,把整個防空洞灌得滿滿當當。

  「淨化。」

  「賜予。」

  「讓我們——不再腐爛。」

  然後聲音停了。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坑道最深處——那扇生了鏽的鐵門發出了聲響。

  不是被推開的聲音。是鐵門內側的門閂在自行抽離。金屬與金屬的摩擦聲在封閉的空間裡來回彈射,尖利,刺耳。

  老趙抬起頭。

  腳步聲從門後傳來。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去的間隔都恰到好處——不是走,是踱步。是習慣了被所有人注視之後才能養成的、從容到骨子裡的步調。

  鐵門敞開。

  防空洞裡幾百號人的呼吸同時消失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經站不起來、腿腳被自身詭異侵蝕的殘障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水泥地的聲響此起彼伏,密集而沉悶。

  老趙的膝蓋也觸到了地面。他不知道自己是主動跪下去的,還是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引力扯下去的。他只知道,鐵門後面走出來的那個身影,讓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還活著的細胞都在發顫。

  那個人穿一件黑色的長兜帽衣,擋住了半張臉。

  這是他們這次集會的主持人,也是塞門門下的代言人之一,「先知」。

  像一個審判者走向證人席,又像一個布道者登上祭壇。

  幾百雙眼睛,朝聖般地望向那個輪廓。

  老趙的嘴唇在抖。

  「先知......」

  這兩個字從他喉嚨里爬出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

  這是自己這輩子,第一次對著另一個人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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