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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地下第三十七層。
通過三道虹膜驗證、兩次聲紋比對,以及一扇只對特定掌紋開放的鉛合金隔離門。
門後是一條長達四十米的白色走廊,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里,光線冷得沒有溫度。走廊盡頭,是調查局的科研部秘密實驗基地——代號「鍛爐」。
秦知夏坐在實驗椅上。
椅子不是普通的那種。鈦合金框架,六點式約束帶把她的肩、腰、大腿分別固定,椅背後面延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線纜,接入牆壁內的主控系統。
她的左肩暴露在外。
斷臂截面處的皮膚已經初步癒合,長出了一層薄薄的新生組織。淡粉色的,很嫩,和她身上其他地方經歷過劃傷、骨刺貫穿後留下的疤痕形成了某種殘忍的對比。
科研部主任老宋戴著三層手套,把一條幽藍色的機械臂從恆溫箱裡取出來。
那條臂很漂亮。
漂亮到了不像武器的程度。啞光的鈦藍色塗層覆蓋著液壓驅動管路,關節處嵌著六顆米粒大小的詭異能量接口,可供「無明」直接注入。
前臂內側有一道極細的稜線,那是預留的刃口展開槽。
五根手指纖長,比例和真人幾乎一致,指尖的觸覺傳感器陣列精細到能分辨一張紙的正反面。
但最核心的部分藏在肩部的駁接環里——那是一圈由三十六根微型針陣組成的神經耦合器,每一根針都塗覆了從收容的詭異殘骸中提取的活性介質。
要接入神經系統,就必須讓這三十六根針同時刺入截面的神經末梢,建立雙向信號通路。
沒有麻醉。
不是科研部狠心。是機械臂在接駁時的能量迴路會和所有已知的麻醉劑產生異常反應,輕則接口燒毀,重則神經永久性損傷。
老宋把機械臂舉到秦知夏左肩旁邊,對準駁接位。
「秦探員,咬這個。」
他遞過來一塊咬合墊。
秦知夏用右手接過來,看了一眼,沒往嘴裡放,擱在了椅子扶手上。
「不用。開始吧。」
老宋猶豫了一下。他搞了二十年武器研發,經手過各種暴脾氣的戰鬥人員,但眼前這個左臂空蕩、滿身新舊傷疤的女人說出這兩個字時那種平靜勁兒,讓他的專業建議全堵在了嗓子眼。
「那......我數三個數。」
秦知夏搖頭。
「不需要。」
老宋不再廢話。
他雙手托住機械臂的肩環,將駁接口對準秦知夏截面處標記好的三十六個神經錨點,然後用力推了進去。
咔——
機械咬合的聲音沉悶又尖銳,金屬與骨骼、針陣與活體神經同時接觸的那個瞬間,秦知夏的整個身體彈了起來。
「嗬呃——」
約束帶繃到了極限。
她的脊背離開了椅背,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脖頸上的青筋暴起,額角的汗珠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甩飛。
痛。
這種痛不是皮肉層面的。三十六根針同時接入神經的感覺,是從指尖一路燒到大腦皮層。每一條被新建的信號通路都在尖叫,排異反應讓她的免疫系統以為身體正在被什麼東西吞噬。
科研部的監測屏上,秦知夏的心率飆到了一百九十二。
老宋的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著耦合進度條——47%......63%......
秦知夏咬著牙。
牙齦滲出了血。
她沒有喊。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89%......94%......
進度條走到最後百分之六的時候是最難熬的。肩環內部的微型鎖扣逐一閉合,每閉合一個,就有一根針往神經束里再深入零點三毫米。
100%。
所有指示燈同時由紅轉藍。
駁接完成。
秦知夏的後背重新靠回椅背,渾身濕透了。制服後背的布料顏色都深了一個色號。
她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監測屏上的心率從一百八開始往下掉。一百七十。一百五十。一百三十。
老宋不敢說話。整個科研部六個人站在那,誰都沒出聲。
過了大概兩分鐘。
秦知夏睜開眼。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幽藍色的機械臂安靜地垂在身側,液壓管路里有微弱的螢光在流淌。她試著動了動手指——五根鈦合金指節依次屈伸,流暢得和真正的手指沒有任何區別。
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大拇指。
握拳。
秦知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約束帶自動解鎖彈開,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測試場的標線後面。
測試場不大,二十米見方,三面牆都包著減震層。正中央立著一塊靶——半米厚的特種合金鋼板,編號T-9,是調查局現役主戰坦克正面裝甲的同款材料。
秦知夏抬起左臂。
液壓管路里的幽藍光芒驟然變亮,從肩部蔓延到肘關節,再到腕部,最後匯聚在拳面上。
她沒有蓄力,沒有助跑。
就那麼直直地揮了出去。
一拳。
轟的悶響在密閉空間裡炸開,氣浪掀翻了三十米外的兩把摺疊椅和一摞文件。
T-9合金靶板的正中心,出現了一個深度超過二十厘米的凹坑。裂紋從凹坑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整塊靶板向後位移了足足十五厘米——底座的焊點都被扯變形了。
科研部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老宋摘下護目鏡,走到靶板前面,趴上去看了看凹坑的深度,又嘖了一聲退回來。
「老天爺。」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調是平的,但喉結動了兩下。
旁邊一個年輕研究員已經把數據拉了出來:「衝擊力峰值......十一噸。老宋,十一噸。這還只是裸拳,沒有灌注『無明』的狀態。」
老宋沒接話,轉頭看向秦知夏。
秦知夏站在原地,緩緩把左拳鬆開,活動了一下鈦合金的指節。銜接處傳來的反饋信號清晰得像是她自己的骨頭在響。
她的丹鳳眼裡映著機械臂上流淌的藍光。
老宋再一次開口的時候,專業理性已經回來了。
「完美兼容。能量傳導效率比我們最樂觀的預估還高出十一個百分點。」他頓了頓,推了推鼻樑上快滑下去的眼鏡,「秦探員,你的新左手,比原來那條胳膊好用多了。」
秦知夏沒說話。
她只是攥了攥拳,手指合攏時傳來的金屬嗡鳴很輕、很短,卻讓她嘴角的線條鬆了松。
......
同日。
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戰略指揮中心。
長桌主位上的茶杯冒著白氣。龍井,明前的。
魏公沒動那杯茶。
他坐在那把黑色轉椅里,腰杆筆直,雙手交叉擱在桌面。面前的長桌延伸出去,兩側各擺了八個全息投影基座。十七道藍白色的光柱同時亮起,投射出十七張面孔。
東歐防區、西歐防區、布列顛分部、北美聯合指揮部、東南亞聯防區、中東駐點......全球十七個地區詭異事務的最高負責人,一個不少。
這是「鐵幕計劃」啟動後的第一次正式戰情復盤。
長桌上方的主屏亮了。
地圖。全球地圖。
六個巨大的紅色圓圈標註在不同位置——那是六處S級詭域的覆蓋範圍。每個圓圈旁邊跳動著實時數據:擴張半徑、日均傷亡、已投入兵力、消耗物資。
沒有人說話。
數字本身已經足夠沉。
北美聯合的詭域禁區擴散了分之一百二十,向周邊三個州蔓延。布列顛南部的詭域在過去一周吞噬了兩個小鎮,常規武力完全無法遏制詭域的蔓延。
六處傷口全部在流血,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
但全在惡化。
東南亞聯防區的負責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全息影像帶著明顯的疲態。
「魏公,上周我們在暹羅灣防線折了三個特勤小隊。S級詭域的邊界推進速度雖然放緩了,但我們的人更扛不住消耗。按這個速度打下去,防線三個月內會被洞穿。」
西歐防區的女性負責人緊跟著補了一句,法語口音的聯邦通用語夾雜著火藥味:「法蘭西南部的撤離令執行率不到六成,邊境難民營已經出現了福音教的傳教活動。我們同時打兩條線,兵力嚴重不足。」
七嘴八舌的匯報在指揮中心裡交疊,每一句都帶著血的重量。
魏公在所有人說完之前沒有開口。
等到最後一個投影——中東駐點的負責人用顫抖的嗓音報完了傷亡清單——指揮中心才真正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比噪音更難受。
魏公抬手,在桌面的觸控板上劃了兩下。
主屏上的地圖切換成了一組曲線。
六條線,對應六處S級詭域的擴張速率。橫軸是時間,縱軸是每日擴張面積。
曲線的左端陡峭得像懸崖——那是詭域降臨的頭三天。
但越往右,斜率越小。
六條線全部是。
無一例外。
魏公終於開口了。嗓音和平時沒有區別,不高不低,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桌面上。
「我知道情況很嚴峻。」
「但各位,把注意力放到這幾條曲線的尾端。」
十七道目光同時匯聚過去。
「擴張速率的導數在持續下降。換成人話說——它們還在變大,但變大的速度在變慢。」
魏公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又點了一下,六條曲線旁邊多出了一組虛線——那是基於現有數據做出的外推模型。
「按照當前的遏制力度,除非出現意外,三年到五年內,六處詭域的擴張將趨近於零。屆時我們會進入第二階段——反攻。培養足夠數量的御詭者進入詭域內部執行定點清除,逐步壓縮其覆蓋範圍。」
他停了兩秒。
「最終目標是終結。不是圍堵,不是共存。是把它們從我們腳下的土地上徹底抹掉。」
長桌兩側的全息投影里,有幾張臉上的死灰被沖淡了一點。
但魏公的語氣沒有絲毫放鬆。
「不過,那是建立在理想情況下的。我們現階段還有另外一個敵人。」
主屏再次切換。
熱力圖。聯邦全境,乃至全球。密密麻麻的橙紅色斑點像疹子一樣布滿了幾乎每一座主要城市,有些區域已經連成了片。
「——福音教。」
兩個字砸下來,十七張臉上剛浮出來的那點亮色全部熄滅。
「過去兩周,福音教相關案件增長了百分之三百四十。滲透目標已經從底層邊緣人群擴展到公職系統、軍事系統、甚至我們調查局的外圍編制人員。」
魏公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
那雙看著渾濁的眼睛在此刻格外清晰。
「詭域是外傷。它在流血,但我們能止、能縫、能治。福音教是敗血症——感染源在血管里,隨著循環跑遍全身。不把這些爛瘡連根燒乾淨,詭域攻略的進度會被嚴重影響,甚至無法遏制它們,最終導致詭域吞噬人類的所有領土。」
頓了一拍。
「因此,我們的目標和方針必須高度統一。我們要雙線作戰。詭域,遏制。福音教——」
他拿起面前那杯一口沒喝的龍井,放到了桌邊。
「——不留餘力,各國聯合,全面清剿。」
四個字。
指揮中心的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冷風從頭頂吹下來,沒有人覺得涼。
漫長的會議又持續了四十分鐘,涉及兵力調配、資源傾斜、情報共享協議的細節修訂。
全息投影逐一熄滅。
十七道藍白光柱接連消失,長桌恢復了原本的空曠。
魏公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頸椎,端著那杯徹底放涼的龍井走回了辦公室。
茶苦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現在人類對抗詭異的情勢已經稍微明朗了。
官方的御詭者越來越多,裝備疊代得越來越強大。
類似陳紹這樣的御詭者組織不會對調查局對抗詭異造成本質性的阻礙。
不至於顧此失彼。
除非......這時候還有什麼意外發生。
把杯子擱到桌上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撞開了。
沒有敲門。
數據分析中心的負責人站在門口,白大褂領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顆,額頭上全是汗。他右手死死捏著一份紅頭文件,紙張邊緣都被攥皺了。
魏公抬頭看了他一眼。
負責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把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
「局長......」
他的聲調完全變了形,像是跑了調的琴弦。
「......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