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人叫老陸。
四十七歲,干數據幹了十九年。什麼離譜的數據沒見過?聯邦經濟下行前的那份GDP修正報告是他親手做的,三年前某省人口外流數據造假被他一眼挑出來,寫了專報直接干翻了兩個廳級。
這種人的心理素質,屬於是全調查局數一數二的。
但現在,老陸站在魏公辦公室門口,額角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白大褂領口那顆崩掉的扣子露出裡面的圓領衫,領圈都濕了。
他不敢看魏公的眼睛。
準確地說,是不知道該怎麼看。
「進來。關門。」
魏公的語氣沒有變化。
老陸反手把門帶上,門鎖咔噠扣死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被放大了好幾倍。他走到辦公桌前面,把右手裡那份紅頭文件放下來。
文件封皮上印著兩行字。
第一行:絕密/終身。
第二行:《聯邦年度人口普查彙編》。
紙張邊緣皺成了一團,那是被手指反覆攥出來的褶痕。
魏公的目光從老陸臉上移到文件上,又移回來。
「坐。」
「站著說就行。」老陸的嗓子幹得厲害,像是嗓眼裡塞了團砂紙,「局長,這個東西......坐下來說不了。」
魏公沒再讓他坐。
他把面前那杯涼透的龍井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了桌面的位置,伸手翻開文件封皮。
第一頁是目錄。
第二頁是摘要。
第三頁,核心數據表。
魏公的視線掃過去。
全球有效總人口:10,371,042,816。
數據來源:全球戶籍系統靜默盤點(代號「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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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公的手指停在「10,371,042,816」這個數字上面。
他沒有翻頁,也沒說話。
辦公室里的掛鍾走了三格。
老陸的心跳聲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
「老陸。」
「在。」
「從2030年到現在,意外死亡的總人數是多少。」
老陸幾乎是脫口而出:「截至上月末,登記在冊的確認死亡人數是兩億一千四百萬。這還只是有記錄的部分。實際數字......保守估計翻三倍。」
「生育率呢。」
「斷崖。2031年起逐年下跌,去年全球總和生育率跌到了0.51。有多個國家已經歸零。」
魏公的手指終於從那行數字上移開了。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2030年全球人口峰值是多少。」
「七十九億。」
到現在為止死了至少六七億人。生育率跌成這樣。
那這個「一百零三億」是怎麼來的?
空調出風口嗡嗡地轉著。
魏公抬起頭。
那雙看著渾濁的老眼,此刻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像是兩面剛被擦乾淨的鏡片。
「你接著說。」
老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便攜投影器,架在桌面上,按了開關。三道光柱投射到辦公室側牆上,展開了三份彩色檔案。
戶籍照片,社保軌跡,納稅記錄,住址,親緣關係圖譜——每一份都詳細得不能再詳細。
老陸的手指指向第一份。
「錢塘區,柳河街47號。戶主劉桂芳,現年六十一歲。這戶人家五年前出了一場車禍,夫妻倆和獨子全部遇難。市殯儀館有紙質的火化記錄,保險公司有理賠單據,社區居委有銷戶證明單據。」
他的聲音在發抖。
「但是在這次盤點裡,這個地址名下登記了兩個成年男性——劉磊,三十四歲,劉鑫,二十九歲。職業分別是建築工程師和社區衛生員。」
指頭往右移。
「社保繳納記錄——連續四年零中斷。個稅申報——金額合理,符合對應收入層級。居住地物業費水電費均有流水。周邊鄰居的走訪記錄里,所有人都表示'劉桂芳家那兩個兒子一直住在那啊,偶爾還幫老太太買菜呢'。」
老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第二份。孤寡老人趙國安,戶口本上原本只有他一個人。現在——」
光柱里的親緣關係圖分了四層。
「四世同堂。兒子,兒媳,孫子,孫媳,重孫。一共九口人。全部有身份證號,全部有學歷記錄,全部——」
他咽了一口唾沫。
「——全部能被鄰居指名道姓地認出來。」
辦公室再一次安靜了。
魏公沒看那些投影,他看著自己桌面上那杯茶,看了很久。
茶葉已經沉到了底部,泡脹的葉片貼在杯壁上,像一隻只半張的眼睛。
「抽樣比例多少。」
「萬分之一。」
「異常率。」
老陸報出了那個讓他在數據中心當場白了臉的數字。
「百分之二十三點七。」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每四到五戶人家裡,就有一戶的家庭成員數量對不上。多出來的那些人——不,那些東西——擁有完整的社會身份,完整的生活軌跡,完整的人際關係網。
它們的鄰居認識它們。
它們的同事跟它們吃過飯。
它們的房東收過它們的租金。
沒有任何人覺得它們有問題。
因為覺得有問題的人,認知已經被改寫了。
魏公依稀記得偽人對策組的負責人的說法。
「已基本遏制傳播路徑,殘餘個體數量可控。」
可控。
魏公想笑。
他端起那杯已經沒有任何溫度的龍井,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可控個屁。
當年那場看似被解決的危機,根本沒有被滅絕。
偽人們利用認知扭曲和自我增殖的規則,在人類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全球級別的寄生與繁衍。
他們則是被一次次地認知污染而蒙在鼓裡,剛有所違和感就被扭曲了認知。
它們從來沒有被遏制過。
它們安安靜靜地住進了人類的家庭里,扮演著從未存在過的兒子、女兒、丈夫、妻子,然後利用認知扭曲讓所有人都接受這個「事實」。
一個變兩個。
兩個變四個。
四個變成一棟樓。
一棟樓變成一個社區。
短短不到兩年時間,二十多億。
像菌絲。像根系。像某種無聲無息的、溫和的、不痛不癢的癌。
等你摸到腫塊的時候,已經全身轉移了。
「這次能發現,是因為什麼。」魏公問。他的手已經在微微顫抖。
老陸道:「純屬意外。'秋收'本來只是年度例行盤點,誰都沒當回事。是系統在匯總最終數據的時候自動報了個溢出警告——總人口超過系統預設閾值上限了。我手下一個實習生好奇,拉了明細出來看,越看越不對勁,報到我這裡。」
他又補了一句:「如果不是系統設了這個閾值......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往這個方向查。」
因為沒人有理由去懷疑。
人口數據是最基礎的統計口徑。每年報上來,每年核一遍,誰會盯著人口總量去反覆驗證?誰會去一戶一戶比對「這家人到底有幾口」?
何況,就算你去比對了——
你問鄰居,鄰居說「對啊,他們家一直是這幾個人」。
你查檔案,社保在交,稅在繳,物業費沒有拖欠過。
一切合理。一切自洽。一切天衣無縫。
因為你的認知已經被動過手腳了。
你甚至想不起來「不對勁」這三個字該怎麼寫。
若不是這一次定期、並非對偽人帶有目的性的普查,還真不一定能發現這個問題!
魏公站了起來。
椅子輪子在地板上滑了半圈。
「這份報告,除了你和那個實習生,還有誰碰過。」
「沒了。我看完數據就鎖了系統訪問,那孩子的終端權限也被我臨時凍結了。」
「你做得對。」
魏公轉過來。
他的表情很平靜。
和剛才開完全球戰情會議時一樣平靜。和在詭域擴張曲線面前安撫十七個快要崩潰的負責人時一樣平靜。
但老陸跟了他快二十年。他看得出來。
這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把那個實習生調到內務監察,簽終身保密協議。文件給我。」
老陸遞過去。
魏公接過那份《聯邦年度人口普查彙編》,走到辦公桌右側的保密櫃前,輸入密碼,拉開抽屜。
抽屜里有一台小型碎紙機。不是普通的交叉切割型——刀片是調查局定製的合金材質,碎出來的紙屑比芝麻還小,碎完之後底部的焚燒倉會自動啟動,連灰都不留。
文件被推入進紙口。
機器運轉了十一秒。
一切歸於沉默。
魏公關上抽屜,坐回椅子,拔掉了辦公室的網線。
物理斷網。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重新看向老陸。
「從現在起,你個人直屬於我。成立一個內查小組,代號你自己定,不入任何系統檔案。任務只有一個——找到破解認知扭曲的方法。」
老陸點頭。
「找到之前,這件事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魏公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如果這個消息被貿然公布,告訴全世界——你猜會怎樣?」
老陸沒說話。
他不需要回答。
人類社會的信任基石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全面粉碎。
丈夫會懷疑妻子,父母會懷疑孩子,同事會懷疑同事。
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假的。
每一段關係都可能是偽造的。
那不是恐慌。
那是文明級別的精神崩潰。
「去吧。」魏公說。
老陸轉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停了一下。
「局長。」
「嗯。」
「......我們人類,還有救麼?」
辦公室里沒有回答。
老陸沒有回頭。他擰開門把,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魏公一個人坐在那張黑色轉椅里。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碰到杯壁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是涼的。
比那杯放了四十分鐘的茶還涼。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葉泡太久了,苦得發澀,從舌根一路澀到喉嚨底。
走廊那頭,有人在笑著打招呼。聲音很正常,很日常——「老王早啊」「早早早,昨晚球賽看了沒」。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除了詭域和福音教以外,人類又多了一個非常絕望且致命的問題。
不,或許不是多了,只是一直以來都被認知污染、忽略掉罷了。
魏公放下茶杯。
他望著那扇關緊的門,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調查局總部,編制在冊人員三千七百人。
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他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