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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不正常

2026-04-10 11:31:25 作者: 不愛吃香腸

  ......

  代號「泥沼」的詭域,在十七分鐘前被正式宣告踏平。




  汗水順著下巴線往下淌,在作戰服領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攤開左手掌心。

  一顆渾濁的眼珠靜靜地躺在那裡,瞳孔是豎的,虹膜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灰綠色,表面覆蓋著一層油脂般的薄膜。

  觸感冰涼,沒有溫度,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種規則性的波動正從內部向外脈衝式地擴散。

  這是「泥沼」的詭域核心。

  江遠盯著那顆眼珠,腦海中像被人硬塞進了一段說明書——不是文字,不是語音,而是一種直覺層面的「理解」:

  將其置於眼前,可勘破一切由詭異偽裝的虛妄。

  持有期間,感應詭異危機的能力將獲得短暫增幅。

  腳下的暗影軍團還在緩慢地收縮回形。

  那些由黑暗凝聚而成的兵卒像退潮的海水,一個接一個地縮回江遠的影子裡,最後一個消失的是充當先鋒的雨夜屠夫,它在沒入地面前無聲地回望了江遠一眼,空洞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江遠攥緊那顆眼珠,翻身站了起來。

  膝蓋有點發軟。連續作戰四十六個小時,就算身體經過詭異力量重塑,肌肉里堆積的疲勞也不是開玩笑的。

  他晃了晃腦袋,甩掉太陽穴處嗡嗡的雜音,開始認真打量手裡這個東西。

  真好。

  在如今的戰場環境下,偽裝類詭異越來越多,戰鬥中最怕的不是正面硬剛,而是你根本分不清面前站著的到底是人還是別的什麼玩意兒。

  能看破本質,等於在牌桌上開了透視掛。

  他從腰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鉛層收容盒,內襯是調查局科研部最新配發的規則隔絕塗層,專門用來臨時封存未定級的詭異道具。

  搭扣彈開,江遠將那顆眼珠輕輕放進凹槽,合上蓋子,鎖死。

  「真視之眼。」

  他自言自語給它取了個名字,順手把收容盒掛回腰間最順手的位置,卡扣咔嗒一聲扣緊。

  這東西得帶回總部交給魏公,讓科研部那幫人好好研究研究,說不定能復刻出類似的偵測設備。

  詭域的邊界線已經開始消退,那些籠罩在廢墟上空的墨綠色霧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稀釋,露出背後灰濛濛的天際線。

  空氣里殘留的規則壓迫感也在減弱,就像一隻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指。

  

  安全區設在詭域邊緣三百米外的一個廢棄加油站,特勤小隊的人已經在那兒生起了篝火。火光映在斷壁殘垣上,跳跳閃閃的,居然有那麼幾分野營的錯覺。

  江遠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走過去,在距離篝火最近的一個混凝土墩子上坐下來。屁股剛沾上去,整個人就往後仰了仰,後腦勺靠在冰涼的金屬面板上,舒服得差點哼出聲。

  「江隊。」

  副隊長老周端著一壺溫水走過來,叮叮噹噹地在手裡晃。這人長了一張國字臉,鼻樑上有道舊傷留下的疤,笑起來的時候疤痕會跟著皺紋一塊兒擠到一起,看著憨厚得很。

  「辛苦了,喝口熱的。」

  他把水壺遞過來,空出來的那隻手拍了拍江遠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這次多虧了你。那個核心體要不是你暗影軍團堵住退路,跑了就麻煩大了。」

  江遠接過水壺,擰開蓋子,熱氣撲了一臉。

  「回了總部我得請個假。」老周蹲下來,往篝火里丟了根木頭,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濺起來映在他臉上,「回去好好抱抱我那剛滿月的閨女。」

  他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意。

  「這世道,能看著孩子長大,不容易啊。」

  江遠正準備接話。

  水壺的鋁製壺嘴已經湊到了嘴唇邊上,溫熱的水汽裹著一股淡淡的金屬味往鼻腔里鑽。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顫了一下。

  不是冷的。不是累的。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感知層面炸開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花火——就像耳邊突然響了半聲蚊子叫,你說不清它從哪兒來,但你確信自己聽到了。


  「真視之眼」。

  他剛才徒手碰過那顆眼珠。盒子是合上了,但那層規則的餘韻還掛在他的感官上,就像剛從強光下走進暗室,視網膜上殘留的光斑還沒散乾淨。

  他的詭異感應能力,此刻正處於一個異常敏銳的窗口期。

  江遠抬起頭。

  老周的臉近在眼前,兩尺不到。篝火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那張國字臉分成一半暖橘一半暗影。嘴角咧著,顴骨微微隆起,眼角擠出三道紋路。

  一個標準的、放鬆的、發自內心的笑。

  不對。

  江遠的後背,從尾椎骨開始,一節一節地涼上去。

  這個笑容——嘴角上揚的幅度,顴骨肌群收縮的弧線,眼輪匝肌帶動眼角摺疊的角度——太精準了。精準得就像是有人拿著解剖學教材,一根纖維一根纖維地校準過。

  真正的人類笑容不是這樣的。

  人笑起來是會有瑕疵的。嘴角會歪一點,左右眼的魚尾紋深淺會不一樣,面部肌肉的啟動順序也帶著無法複製的個體差異——那是幾十年表情習慣堆出來的生理本能,不可能被完美復刻。

  但老周的笑容沒有這些東西。

  每一條紋路,每一個角度,都恰好落在標準答案上。

  像是被「畫」上去的。

  江遠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變化。他將水壺湊到嘴邊,慢慢地喝了一口。溫水滑過食道,卻沒能壓下胃裡翻湧上來的寒意。

  他的餘光開始移動。

  篝火旁圍著五個人。

  正對面的是通訊兵小李,正拿著一塊灰撲撲的布在擦短波電台的天線接口,擦三下,抬頭看一眼火,再低頭繼續擦。

  小李左邊是爆破手趙征,靠在一個歪倒的汽油桶上,雙臂環胸,下巴微微揚著,嘴裡在跟旁邊的偵察兵孫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孫銳在點頭,幅度不大,頻率穩定。

  再往右是狙擊手陳磊和衛生員吳婷,兩人背靠背坐著,陳磊在拆卸狙擊步槍的槍機做保養,吳婷在整理急救包里的耗材。

  六個人,加上蹲在他面前的老周,一共七個。

  都在做著各自的事。都很正常。都很放鬆。

  但江遠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們在眨眼。

  這本來是廢話——活人當然會眨眼。但問題在於,他們眨眼的頻率不太一樣。小李大概三秒一次,趙征四到五秒,孫銳兩秒出頭——乍一看確實是各有各的節奏,符合正常人的生理差異。

  可就在某一個極短的瞬間。

  所有人同時眨了一下。

  六對眼皮,在同一個毫秒里閉合又張開,像是畫面卡了一幀。

  然後各自的頻率又恢復了正常。

  如果不是感知力被「真視之眼」的餘波拉到了極限,江遠絕不可能捕捉到這個細節。快得根本不像是肉眼該接收到的信息。

  但他看到了。

  他還看到了更多。

  趙征的胸腔在起伏——呼吸,三秒一個周期。

  孫銳的胸腔也在起伏——呼吸,同樣是三秒一個周期。

  小李、陳磊、吳婷,三秒,三秒,三秒。

  七個人。如果把老周也算上的話。

  一模一樣的呼吸頻率。

  吸氣的起始時間精確到同一個節拍,胸腔擴張的幅度精確到同一個刻度。

  七具身體。

  同一個節拍器。

  江遠的手指從水壺上滑下來,輕輕搭在了膝蓋上。指尖貼著褲縫的接線,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粗糙的纖維。

  那些都是跟他並肩打了四十六小時的隊友。老周在第三層詭域規則區提醒所有人躲過酸液噴射。小李在通訊中繼被摧毀後,扛著十二公斤的備用電台跑了四公里重建信號鏈路。趙征炸開了核心體的第一層護甲。

  江遠環顧四周,加油站的廢墟在篝火照明範圍之外迅速沉入黑暗,遠處的詭域殘餘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能見度不超過五十米。

  他放下水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動作很自然,很隨意,就像一個幹完重活的年輕人準備消消食遛個彎。

  「我總覺得外圍還有點不乾淨,去巡視一圈。」

  老周抬頭看他,那張畫出來的笑臉上浮出一層關切:「別去了吧江隊,你都快五十個小時沒合眼了。」

  「習慣了。」

  江遠背對著篝火,邁步走向黑暗。

  火光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有細微的、不屬於正常光影變化的蠕動,但沒有人注意到——或者說,篝火旁的那些東西,選擇了不去注意。

  走出二十步。

  三十步。

  四十步。

  火光已經夠不到他了。

  黑暗裡,江遠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右手悄悄滑到了腰間。指腹精確地找到收容盒的搭扣邊緣,大拇指抵住卡簧。

  輕輕一彈。

  咔。

  搭扣彈開。

  盒蓋翹起一道縫隙,那顆灰綠色的渾濁眼珠從縫隙里透出一絲極淡的冷光,映在江遠的虎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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