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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六道慘白的身影比子彈還快。
它們根本沒有起跑這個概念——上一秒還在篝火旁維持著「人」的坐姿,下一秒整具身體就炸散成了翻湧的肉團,皮膚崩裂,偽裝碎落,從裡頭掙出來的東西讓江遠的瞳孔猛縮。
觸手。牙齒。還有不斷增殖的肌肉組織。
六坨畸形的生物質,每一坨都大過成年人兩倍有餘,身上密布著沒有規律可言的嘴和孔洞,拖著粗壯的肉須從不同方向高速逼近,甚至在奔襲過程中還在分裂——一根觸手劈成兩根,兩根變四根,像被扔進水裡的墨汁,瘋狂地朝所有方向蔓延。
斷牆碎了。
不是撞碎的,是被最前面那坨東西身上滲出的黑色粘液給腐蝕穿的。半米厚的混凝土殘體在接觸到液體的瞬間發出嘶嘶的白煙,像被丟進了濃硫酸池子裡,三秒之內塌成一堆冒泡的渣。
江遠藏身的掩體直接沒了。
暴露。
正面。
無遮擋。
三十米的距離,對這些東西來說最多兩秒。
但江遠等的就是這兩秒。
「死!」
他低吼出聲的時候,雙手已經甩了出去——牌袋被他整個扯開,裡面幾十張特製撲克牌被影鬼之力裹挾著彈射而出,形成了一道金屬牌幕。
牌刃入肉的聲音密得跟暴雨砸鐵皮似的。
最前方兩坨偽人首當其衝。撲克牌精準地切入它們膨脹的關節連接處——那些觸手與肉團之間最細、增殖組織最薄的銜接點。一刀不夠就兩刀,兩刀不夠就五刀,江遠對每個關節部位都做了冗餘覆蓋。
啪嚓。
領頭的那坨偽人左側三根主觸手齊根斷裂,斷面噴出一股惡臭的黑色體液,射出去老遠。失去平衡的肉團往前栽了半步,速度驟降。
但後面四個沒停。
它們繞開了同伴的殘軀,從兩翼包抄過來,身上無數張嘴同時發出那種高低頻混合的複合嘶吼,空氣被震得肉眼可見地扭曲。
江遠腳下的影子在這一刻炸了。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逐漸凝聚的過程——影子直接從二維平面上「站」了起來。
滿編。
暗影軍團滿編狀態。
黑色的兵卒從地面的每一寸陰影中拔地而出,它們手持形態各異的冷兵器,數量多到讓偽人的包圍圈在視覺上瞬間被反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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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方向,同時鎖定。
打頭的是雨夜屠夫的投影——那柄剔骨刀的黑色殘影比實物還大三圈,一刀橫斬,直接把右翼衝過來的一坨偽人攔腰劈成上下兩半。上半截還在蠕動,下半截已經被七八個暗影兵卒踩住,刀劈斧砍地往下拆解。
江遠拔劍了。
脊髓劍出鞘的聲音很輕,輕到被戰場上的嘶吼和肉體碎裂聲完全掩蓋。但劍身上那層骨白色的微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他整個人化成了一條殘影。
從站立位到第一具偽人身前,用了零點三秒。脊髓劍的軌跡是自上而下的豎劈,不花哨,不偏轉,就是最樸素的一條直線,從偽人膨脹的肉冠頂部一路劈到它貼地的根部。
劍過處,黑色體液炸濺成霧。
偽人被從正中間分成了兩片,內部結構在劍刃的餘波中瘋狂震顫,那些增殖中的海綿體組織像被倒進了微波爐,從深層開始沸騰、膨脹、爆裂開來。
江遠沒停。
一劍劈完順勢側身,讓第三具撲過來的偽人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暗影兵卒在空中截住了它,二十幾把刀同時扎進肉團,把它釘在了半空中動彈不得。
江遠回身補了一劍。橫斬。齊腰。
兩截。
暗影軍團繼續絞。
第四具。第五具。
脊髓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江遠全部的力道和影鬼之力的增幅,劍身斬入偽人體內時的觸感很怪——不像切肉,更像是在切一塊不斷膨脹的發麵團,彈性極大,阻力極大,但只要速度和力度越過某個閾值,那些增殖組織就會像被捅破的氣球,從切口處整團整團地往外翻。
三十秒。
也許更短。
江遠沒數。
等他停下來的時候,脊髓劍的劍尖抵在地上,手背上全是黑色的液體。
六具偽人,沒有一具是完整的了。
滿地都是切碎的組織殘塊,正在冒著黑煙緩慢蒸發。暗影兵卒們還在做最後的清理——把那些試圖重新蠕動靠攏的碎塊進一步踩碎、砍碎、碾碎,確保每一塊殘渣都小到喪失再生能力。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血腥味,是某種介於塑料燒焦和海鮮腐敗之間的東西,腥、臭、酸,三種刺激疊在一起,熏得人眼眶發辣。
江遠用靴底踩住一坨還在微微顫動的組織塊,拿劍尖挑了挑。
沒有骨頭。
沒有內臟。
沒有任何屬於碳基生命的正常結構。
整坨殘骸都是由一種類似海綿體的增殖組織構成的,表面布滿了微小的氣孔,截面上能看到層層疊疊的、類似蜂巢的六邊形結構。這些結構正在黑煙中快速坍縮,縮水,變成一灘灰黑色的黏糊糊的渣。
但恍惚間,他又仿佛看到了真實的、人類的屍體。
江遠掏出通訊器,切到最高級別的絕密頻道。
指紋解鎖,虹膜驗證,聲紋比對。三重加密全部通過後,頻道接通,對面傳來的是一片安靜的電流底噪。
「報告。」
江遠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得多,但握著通訊器的那隻手在發顫。
「探員江遠。前線踏平泥沼詭域後,於營地遭遇六具偽人伏擊,已就地剿滅。」
他停了一下,把通訊器上的影像傳輸功能打開,將鏡頭對準了地面上的偽人殘骸,緩慢地掃了一圈。
「它們的認知干擾場在死亡後依然殘留,衰減極緩。」
說到這裡,他咬了下後槽牙。
「最關鍵的一點——它們偽裝成了我的特勤小隊隊友。老周、趙征、孫銳、通訊兵小李......六個人,名字、聲音、習慣、記憶全都對得上。泥沼詭域裡並肩作戰的那些畫面,我現在無法確認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哪些是被它們植入的虛假認知。」
頻道對面沉默了五秒。
魏公的聲音傳過來,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收到。影像已存檔。你先原地待命,後續指令稍後下達。」
通訊掛斷。
江遠把通訊器塞回腰間。
暗影軍團在完成清掃後已經自行收回了他的影子裡,脊髓劍也歸鞘。四周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殘渣蒸發時發出的細微嗤嗤聲。
他抬起頭。
紅月還掛在天上,被一層灰濛濛的雲翳遮去了大半,只漏出一圈暗淡的、鐵鏽色的光暈。
那點光灑下來,把地面上殘留的黑色液體照出了一種很噁心的反光。
江遠就站在這片滿地不可名狀之物的廢墟中間,一動不動。
風從破碎的加油站頂棚灌進來,吹得他作戰服的衣擺啪啪作響。
他一直以為人類的防線在邊境。
在六處S級詭域的封鎖線上,在那些特勤隊用命堆出來的前線陣地上,在江遠自己拿脊髓劍一刀一刀劈出來的安全區邊緣。
他以為大後方是安全的。
調查局總部,各地分局,駐防城市,軍事基地——這些地方有完善的檢測手段,有嚴密的身份核查流程,有全球最頂尖的反詭異技術團隊。
然而他的小隊隊友,跟他在詭域裡出生入死的人,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自偽人事件以後,他已經對偽人放鬆太久了......完全沒有察覺異常——而這,說不定也是認知污染的一種。
江遠想起老周說要回去抱閨女時候的表情。
那個笑容,那個語氣,那種只有在高壓環境下短暫放鬆時才會流露出來的、帶著疲憊的溫柔——完美到了每一條笑紋的弧度都無可挑剔。
可那張臉底下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
只有蠕動的肉芽和一圈一圈的針齒。
它在模擬人,模擬得比人還像人。
他一點沒察覺。
成天跟假貨吃在一塊,睡在一塊,把後背交給假貨。
如果不是那顆真視之眼,他到現在還蒙在鼓裡。
江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正從手背蔓延到小臂,再從小臂爬上後頸。那種感覺太難受了,像有幾千條看不見的蟲子在皮膚底下爬,每一條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你的認知不可靠。
你的記憶不可靠。
你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靠。
偽人的認知干擾不是什麼花哨的幻術,它直接改寫大腦對現實的解讀方式。你不是被騙了,你是打心底里「認為」那就是真的。這比任何謊言都可怕,因為你連懷疑的起點都找不到。
而最讓頭皮發麻的問題是——
這六個是什麼時候混進來的?
是從一開始就在隊伍里,還是在詭域內的某個節點被替換掉的?如果是替換,那真正的老周他們現在在哪?
還是說......從來就沒有什麼老周?
江遠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後怕這東西是有延遲的。戰鬥的時候大腦會自動屏蔽掉所有沒用的情緒,把全部帶寬分配給判斷和反應。但打完了,腎上腺素潮退,那些被壓在水面底下的東西就一股腦地翻上來了。
翻得人胃裡直犯酸。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片正在蒸發的偽人殘渣,忽然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調查局呢?
總部那些朝夕相處的同事呢?
魏公身邊的參謀團、數據分析員、後勤保障人員——這些人裡面,有多少是真的?
如果偽人能騙過他江遠,能騙過真視之眼以外的所有檢測手段,那它們滲透調查局的難度......基本等於零。
人類不是被圍在詭域的封鎖線外面。
人類是被泡在裡面的。
從內到外,從骨頭到皮,早就被蛀空了。
那陣冷風又灌進來了,吹得殘渣的黑煙往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