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落進黑暗裡,沒有回聲。
莫姝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很短暫的凝滯。
"......哈?"
她的反應比江遠預想中要輕。語氣里甚至帶了點笑意,那種朋友之間開了個不太好笑的玩笑之後,礙於面子給你捧個場的笑意。
但她眼中的恐慌做不得假。
"你說什麼呢。"
莫姝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江遠的肩膀,力氣不大,指尖在他肩頭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大哥,你累糊塗了吧。兩個小時砍了三百多個偽人,腦子轉不過來可以理解,但你好歹挑個靠譜點的話講啊。"
她往旁邊挪了挪,想要站起來,膝蓋撞到地面上一塊偽人殘骸的碎殼,發出咔嚓的脆響。
"別鬧了,趕緊聯繫後勤來收——"
"莫姝。"
江遠沒動。
他蹲在原地,脊背弓著,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
莫姝的話咽了回去。
她終於看清了江遠的眼睛。
不是在笑。不是玩笑之後等著你反應的促狹。那兩隻眼睛紅得不像話,眼白上的血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瞳孔裡頭裝著的東西她叫不出名字。
她只知道那完全不是一個人在開玩笑時該有的眼神。
走廊里沒有風,但莫姝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你......認真的?"她的聲音終於止不住地開始發顫。
江遠沒有回答。他把右手伸進兜里,摸到那顆冰涼的球體,手指收緊,又鬆開,再收緊。
然後他抽出了手。
真視之眼被他攥在掌心裡,光從指縫間漏出來,在黑暗的走廊里投射出幾道細長的光柱。
江遠把手伸到莫姝面前。
五指張開。
真視之眼躺在他掌心正中央,表面的光紋在緩慢地旋轉,散發出一種不屬於任何人造光源的輝芒。
"拿著。"
莫姝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不是怕那個東西,是怕江遠此刻的神情。她從芝加哥到現在,見過江遠在修羅場裡殺伐果斷的樣子,見過他面對詭異時冷靜到不像人的臉,但她從沒見過他這副德行。
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拆出來,又不讓他喊疼。
"你到底——"
"拿著。"江遠重複了一遍,聲音粗得發啞,每個音節都拖著毛邊。
莫姝猶豫了兩秒,伸出左手接過了真視之眼。
球體入手的瞬間,一陣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順著前臂往上爬。莫姝本能地收緊了手指,光紋的旋轉速度加快了一圈。
江遠盯著她的臉。
"芝加哥一戰。"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貼著氣聲。
"你的戰術防護服破掉了,你還記不記得?"
莫姝的杏眼眨了兩下。
"......記得啊。」
"那件防護服呢?"
莫姝頓了一下。
"什麼?"
"那件被損壞的防護服。"江遠的嘴唇在抖,但吐出來的每個字都清晰得過分,"裝備回收清單里,沒有那件損壞防護服的報廢記錄。"
莫姝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真視之眼在她掌心裡又亮了幾分。
它的光芒抵消了認知污染,莫姝的記憶開始出現無法彌合的邏輯斷層。
"還有你告訴過我,抵達芝加哥之後,你在臨時營地的帳篷里打了三個小時的手遊拿了賽季皮膚。"江遠的目光死死鎖在她臉上,"但營地通信記錄表明,當晚整個管制區域的網絡信號全部被切斷了。"
莫姝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被嚇到的那種縮法。
是有東西在她腦子裡錯位了。
像一面完整的鏡子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紋——還沒碎,但光經過的時候開始折射出不對勁的角度。
"那天晚上......"
她的聲音慢下來,不再是慣常的甜嗓和快語速。
"那天晚上我......在帳篷里......"
停頓。
三秒。五秒。
莫姝的眉心皺了起來,不是平時故作嬌氣的小皺眉,是肌肉群不受控地絞緊。
"我在帳篷里......"
真視之眼的光突然暴漲了一個等級。
光柱從她掌心噴薄而出,打在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把每一塊水泥裂紋都照得纖毫畢現。那層光不是普通的照明——它帶著某種滲透力,穿過皮膚、穿過肌肉、穿過認知體系里那些被精心編織的虛假經緯,直抵底層。
莫姝的身體猛地繃直。
她的眼球在眼眶裡急速震顫,頻率快到不正常,像顯示器在刷新一幀幀錯誤的畫面。
"我在帳篷里打遊戲......不對......帳篷是什麼顏色的?軍綠色的?不是,是灰色......也不對......帳篷......帳篷在哪......"
她的呼吸亂了。
胸腔起伏的頻率從正常的每分鐘十六次驟然飆到三十次以上,換氣聲變得又短又急促,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我的戰術防護服......被弄破了......然後我......然後......"
裂紋擴大了。
不是一條兩條,是蛛網一樣從中心點向四面八方炸裂開。每一條裂紋後面都是一段記憶的空白,灰濛濛的、填不進任何畫面的空白。
她又想起了自己撤離芝加哥後,在醫療組的帳篷里,護士在給她上藥,背上火辣辣地疼。但護士的臉是糊的,帳篷的門帘是什麼樣的想不起來,上了藥之後她是怎麼走出帳篷的——沒了,那段時間線斷在半空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她試著去抓更多的記憶。
入職調查局的第一天。
空白。
第一次實戰任務的搭檔叫什麼名字。
空白。
父母。老家。小時候養過的那隻狗叫什麼。
全是空白。
不是忘了。
是那些格子裡從來就沒裝過東西。
莫姝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雙手抱住了腦袋。真視之眼從她的指縫間滑出去,骨碌碌滾到走廊地面上,光在水泥地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弧。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她蹲下去,蜷縮成一團,十根手指插進栗色短髮里,指骨繃得發白。
整個人在發抖。
抖得連倚靠的那面牆都在跟著微微震動。
江遠沒有去扶她。
他做不到。
因為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有做完。
他蹲到莫姝面前,雙手伸向她右臂上裹著的那件戰術夾克。指頭搭上去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厲害。
夾克的布料被扯開。
底下是莫姝的右前臂,從手肘下方四指的位置一直到手腕,那道被偽人骨刺撕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液體。
光從地上的真視之眼反射過來,角度剛剛好,打在那道傷口上。
莫姝低下頭。
傷口敞開著。肌肉纖維翻卷外露,邊緣參差不齊。
但從那些撕裂的組織之間滲出來的,不是血。
是白色的。
黏稠的,帶著細碎信號噪點的白色絮狀物,和空氣接觸之後邊緣泛起灰色的顆粒,緩慢蒸發。
跟走廊里那些偽人殘骸蒸發時產生的東西,一模一樣。
莫姝看著自己的手臂。
那雙杏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不是漸暗。是有人把燈泡從燈座上擰了下來,徹底的,不留餘地的熄滅。
"不......"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甜美的、活潑的、充滿親和力的嗓音。變成了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乾澀,發顫,細得快要斷掉。
"不可能。"
她往後退。
後背貼上冰冷的水泥面,再也退不了。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那個......"
她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在銀白色的光線下白得透明,指甲蓋底下的甲床隱約能看到什麼東西在蠕動。以前她從沒注意過,也根本無法注意到。
但真視之眼的餘光打過來,手指里那些"毛細血管"變成了灰白色的絲狀物。
密密麻麻,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掌心。
莫姝的手開始抖,從指尖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肘關節,然後蔓延到整個身體。
江遠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
他仰頭看著她。
這是他今晚最殘忍的一件事。比砍碎三百八十五具偽人加起來都殘忍。
莫姝的淚從眼角滑下來,划過臉頰,滴在作戰服的衣領上。
那些淚是透明的。
不是白色。
江遠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偽人的眼淚模擬得比血液更逼真,也許她的淚腺是身上最接近人類的部分。
但這不重要了。
莫姝抬起頭,用那雙已經哭花了的、還帶著淚光的杏眼看著他。
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原來我是假的。"
聲音碎得不成形,每個字之間都有很長的停頓。
"那我現在......此時此刻......"
她看了看自己還在流著白色絮狀物的傷口,又看了看面前的江遠。
"此時此刻的這些感情......也是模擬出來的麼?"
走廊里安靜了。
沒有人回答她。
真視之眼躺在地上,光紋依舊在緩慢旋轉,照亮了兩個人中間那一小片布滿灰白碎屑的水泥地面。
江遠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想說點什麼。
但喉嚨里仿佛塞滿了碎玻璃,每一個字都在往外爬的過程中被割得血肉模糊。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在黑暗中。
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急促凌亂,一個近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