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曉。
天際線剛擠出第一道慘白的光,調查局總部大樓的走廊還殘留著消毒水和焦糊味混合的怪異氣息。
應急燈把牆面染成昏黃色,地面上有幾道被倉促擦拭過的暗紅色拖痕,延伸到拐角處就斷了。
江遠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肩膀撞在門板上,鉸鏈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他整個人幾乎是連走帶拖地跨過門檻。
作戰服從領口到靴面全是血。自己的,偽人的,混在一起乾涸後變成了一層深褐色的殼。
左手攥著一沓紙。
A4紙,沿著對摺線被汗水和血泡軟了,邊緣翹起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邊打著紅色的勾——三百八十六個勾。每一筆都用力過猛,把紙背都戳穿了。
他走到辦公桌前,沒看椅子上坐著的人,把那沓紙往桌面上一拍。
聲響不大,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悶悶地彈了一下。
「調查局內部已經清理乾淨。」
沒有起伏,沒有情緒。聲帶在幾個小時前就啞廢了,擠出來的聲音像砂紙蹭過鐵皮,乾燥粗糲。
魏公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花白頭髮的老人面前的茶盞涼透了。他的視線從江遠的臉上移到制服上,又移到那隻還在往下滴血的右手上。
「坐。」
江遠沒坐。
他站在那裡,兩條腿繃得筆直,好像一旦彎曲膝蓋,整個人就會從中間折斷。
魏公也不勉強。他拿起那沓紙,翻了兩頁,目光在某幾個名字上多停留了幾秒,然後把紙放下,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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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處理了沒有?」
「處理了。」
「你體內影鬼的力量呢?」
「在恢復。」
魏公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老人從抽屜里摸出一瓶沒有標籤的藥膏,隔著桌面推過來。
「這次辛苦你了。」
「給手掌的傷口上藥吧。」
江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沒了,翻起來的甲床已經凝了一層黑褐色的血痂。右手掌心有一道弧形的刺穿傷,是莫姝手環的金屬卡扣留下的。
他沒拿藥膏。
沉默橫在兩個人之間,足足半分鐘。
魏公先開了口。
「三百八十六個,一夜之間,一個不落。」老人的手指從名單最上面劃到最下面,指腹在最後一個名字上停住。
莫姝。386號。
「你做到了該做的事。」魏公的語氣不算溫和,更談不上安慰,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念一份陣亡通報,「她也做到了。」
江遠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魏公站起來,繞過桌子。
「內部乾淨了。」
老人背對著江遠,聲音不高,每個字的間距卻拉得很開。
「現在,該去清理外面的雜草了。」
「獎賞和安慰對此刻的你來說都是徒勞。」
「此時此刻的你需要摒棄雜念,繼續走下去。」
江遠沒有抬頭,沒有敬禮,沒有任何標準的應答流程。
他只是把一個燒焦變形的黑色手環拿出來。
然後戴到了左手腕上。
金屬卡扣歪了,扣不緊,手環松松垮垮地掛在腕骨上,隨著手臂的動作來回晃蕩。屏幕早碎成了蛛網紋,什麼信息都顯示不出來。
但他戴得很仔細。扣了兩次,才找到一個不會滑落的角度。
江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局長。」
「嗯。」
「她的名字能不能......留在在編名冊上。」
安靜了三秒。
「可以。」
門在身後關上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剛才更濃了。後勤清潔組已經開始作業,有人在用高壓水槍沖洗地板。水流擊打瓷磚的聲響在空曠的通道里反覆彈射。
江遠靠著牆走了幾步,左手無意識地去摸腕上的手環。
金屬卡扣的稜角硌著傷口,鈍鈍地疼。
但他沒鬆手。
仿佛那個愛笑的女孩還和他在一起。
......
第二天上午十點。
調查局全員集合在一號報告廳。
到場的人比昨天少了三百多。這個數字所有人都算得出來,因為偌大的廳里空出來的座位太過扎眼。前排,後排,過道兩側,東一個西一個,被空氣占著。
沒人敢問。
直到大屏幕亮起來,魏公的面孔出現在畫面中央。
通報很簡短。措辭經過了法務和宣傳雙線審核,把「偽人滲透」四個字翻譯成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版本。
「......調查局完成了一次內部淨化行動,代號'清道夫'。經排查確認,總部各部門共存在386名被詭異替代的非人類實體——偽人。行動已全部完成,威脅已消除。」
報告廳里鴉雀無聲。
有人下意識轉頭去看身邊的同事——昨天還在一起吃飯聊天打牌的同事——發現座位空了。
那種後怕是先從後脖頸開始的,然後蔓延到脊椎,最後一路竄上頭皮。
李大姐的位置空了。她昨天下午還給行動組送了綠豆湯。
齊浩的位置空了。他上周剛幫情報科新來的實習生調通了加密頻道。
那些人在走廊里打過招呼,在食堂里拼過桌,在值班室里一起熬過夜。
可他們不是人。
從來都不是。
有幾個年輕探員的手開始抖。
人群最後方靠牆的位置,江遠背著一個黑色行囊,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作戰服。左手腕上掛著一個與整身裝備格格不入的破舊手環。
他沒往報告廳裡面走。
通報結束,人群散去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
「誒,江隊,去哪?」
他沒回頭。
側身從人流里切出去,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秒,有人看見他的右手按著左腕的手環,低著頭,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十四分鐘後,一輛沒有標識的黑色越野車駛出調查局地下車庫,匯入清晨的車流。
目的地是下一個詭域。
他不能停。
這個念頭從昨夜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開始就黏在腦殼裡,甩不掉。不能停。不能閒下來。不能讓自己在某個安靜的角落坐著發呆發超過十秒鐘。
因為一旦停下來,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那聲「對不起」、那個帶血淚的笑——它們就會順著記憶的裂縫鑽進來,一寸一寸地把他從裡面掏空。
左腕上的手環隨著方向盤的轉動晃來晃去。
輕得要命。
又重得要命。
......
畫面切到數千公里外。
江海市。
一件裝飾高檔的房間裡,各個角落收拾得極乾淨。一張書桌,一台顯示器,一排碼放整齊的醫學期刊。空氣里有茶葉泡開後的清苦香。
楚徹坐在轉椅上。
面前的顯示器是黑的。準確地說,顯示器只是個擺設——他根本不需要。
半透明的面板懸浮在他視野正前方,詭異編輯器的監測界面播放著調查局總部的內部畫面。從江遠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那一刻起,到最後一輛越野車駛出車庫,每一幀都沒有遺漏。
他的右手端著一杯泡了恰好三分鐘十五秒的白毫銀針,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搭在鏡框的邊角上,往上推了推。
金絲邊眼鏡滑到鼻樑正中央的位置,剛好卡住。
鏡片後面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隔夜沒有起過風的池水。
楚徹的嘴角有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弧度。
不是嘲諷。也不是憐憫。更不是什麼反派標配的陰險冷笑。
是鑑賞。
美術館裡的訪客看到一幅超出預期的畫作時,會露出那種表情。
「蛻變,與人性的悲歌。」
「真是又讓我欣賞到了......一份精美的藝術品啊。」
他放下茶杯,十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面板上比劃了幾下,調出另一組數據。全球詭域擴張速率、御詭者覺醒人數增長曲線、福音教信徒分布熱力圖——三張圖表並排掛在空氣中,被他逐一掃過。
「這邊也是,絲毫沒有讓我失望。」
......
同一時刻。
北美聯合,華勝頓特區。
總統辦公室。
北美聯合總統作為在競選辯論台上被對手扔過鞋子都沒眨眼的人物。
此刻他的後背緊貼著椅背,襯衫後襟濕透了一片,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東西翹著二郎腿。
暗紅襯衫,復古黑西服,剪裁精緻得無可挑剔,袖口調整到剛好露出腕骨的位置。一張灰色的面具覆蓋了全部五官,只留出兩個漆黑的眼洞,裡面什麼都看不見。
一根黑色手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頂端鑲嵌的那顆眼球正在緩慢地、自主地轉動著,瞳孔對準了總統的方向。
手杖上的眼球盯著總統的臉,瞳孔里映出一個滿頭冷汗、面色慘白的中年男人的倒影。
總統的右手在桌面下摸到了緊急呼叫按鈕。他的拇指蓋在上面,指腹壓下去了一毫米。
塞門歪了歪頭。面具上沒有表情,但那兩個漆黑的眼洞——
它們在笑。
「噓——」
灰色面具後面傳出一個帶笑的氣音。
「勸你別按哦。」
聲音還是那麼輕飄飄的。
「否則,總統府只能很遺憾地成為下一個被調查局清剿的詭域了。」
辦公室里的溫度驟降了七度。
總統的拇指縮了回來。
塞門滿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手杖輕輕敲了兩下地板,眼球隨著節奏一顫一顫。
「那麼——」
面具後面漏出來的笑意濃得幾乎能聞見。
「聊聊吧,總統先生。關於——」
他頓了一下。刻意的。留出足夠長的空白讓恐懼發酵。
「——這個星球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