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仿佛有人拿錘子砸了一面鏡子。
碎片往四面八方飛濺,每一片裡都倒映著不同的畫面。
然後黑暗吞掉了所有碎片。
再有光的時候,天是紅色的。
不是晚霞。不是火燒雲。
是一輪殘缺了大半的月亮掛在天穹正中央,月面的坑窪里往外滲著猩紅色的漿液,把整片天幕浸成了腐爛的肉紅。
陸宇站在廢墟里。
腳下是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遠處曾經是高樓的東西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斷茬,像被啃了一半的骨頭。
空氣又腥又濕,每吸一口都在往肺里灌鏽水。
這個地方他太熟了。
江海市。不,曾經是江海市。
四百萬人的城市,現在連一盞燈都沒有。
遠處的天際線上,幾道巨大的黑影在緩慢移動,每走一步,地面就跟著震顫一次。輪廓模糊,看不清全貌,只能辨認出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的關節彎折方式。
那些東西已經不需要獵食了。
它們在散步。
在一座屬於它們的城市裡散步。
「咳——」
聲音從左邊傳來。
很近。
陸宇轉頭。
廢墟的縫隙間,半截倒塌的承重柱靠著一面斷牆,牆根蜷著一個人。
黑色的作戰服爛得差不多了,胸前的調查局徽記只剩半邊鷹翅。左腿從膝蓋以下不見了,斷面被燒灼止血過,焦黑的肉卷在外面。
蘇銘。
比陸宇認識的那個蘇銘老了十幾歲。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半張臉被乾涸的血垢糊住。瘦到脫相,下頜的骨骼線條清晰得不正常。
但那雙眼睛沒變。
瞳色極深,在紅月的光照下,依舊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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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是一匹被拔了牙、斷了腿、拖著腸子爬出陷阱的狼。
「你......來了。」
蘇銘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每吐一個字,喉嚨里都有氣泡破裂的聲音。
他咳了一下。
嘴角淌出來的不全是血。有碎塊。內臟的碎塊。
陸宇蹲下去。
他知道這是夢。
他也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記憶。
是他帶著回到現在的、被時間線封存在意識最深處的那段記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翻湧上來,把他重新按回那個夜晚。
「塞門死了。」蘇銘靠著牆,目光移向遠處天際線上那些緩步移動的龐然大物。
「江遠親手殺的。連同五萬七千個影鬼兵卒一起炸的。同歸於盡。」
他頓了頓。
「梁文最後一次回檔,他把時間撥回去了七分鐘。七分鐘。只夠秦局長安排帶著不到一千個平民逃出這座城市。」
蘇銘的喉結滾了滾,「不過,魏公把位子交給她是對的。如果是我,或許一百個人都救不了。」
他仿佛在說流水帳。
語氣平得不正常。
也像在念一份陣亡名單。
念到麻木了,就不疼了。
最終。
蘇銘笑了。
那個笑比紅月還難看。
「但我們根本沒贏。」他說。
又一口血沫子咳出來,濺在碎石上。
「塞門是可以被『神明』製造的。我們殺了一個,他再造十個。江遠拿命換來的戰果,一下子就被填平了。」
蘇銘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那隻手上少了兩根手指。
「你聽明白了?」
他盯著陸宇。
「那個站在所有詭異背後的傢伙。他不是御詭者,不是怪物,不是什麼詭域產物。他是規則本身。他是源頭。他製作了最初的詭異,能創造規則怪談,能坐在誰都看不見的角落裡,拿幾十億人當培養皿。」
蘇銘的呼吸急促了兩秒,被他硬壓了下去。
「人類的每一步反抗都在那位幕後神明的棋盤推演內。」
「唯有回到過去,在那個製造詭異、把人類推到這一地步的神明羽翼未豐、尚未全知全能前——將其暗殺。」
「否則詭異無論如何都不會滅絕,人類的未來會永遠籠罩在詭異的陰影中,會有無數的人重複地死去。」
「這一次,神明提前注意到了我們,所以我們失敗了。」
「如果回到過去,我們必須要秘密查到神明的身份,利用信息的不對稱,出其不意殺死對方,才能終結這一切。」
風從廢墟的縫隙間灌進來。腥的。
遠處的黑影停下了腳步。
龐大的頭顱轉向這邊,數十隻不同大小的眼睛在紅月下依次睜開。
蘇銘沒看那東西。
他低頭,從懷裡掏出了什麼。
動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沒力氣了。
一條蟲子。
指節長,通體透明,體表流動著幽藍色的微光。
時髓蟲。
陸宇認識這個東西。
那是蘇銘最初融合的詭異。是讓他能夠操縱時間的根源。也是支撐他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
「拿著。」
蘇銘把蟲子塞進陸宇的手心裡。
蟲體冰涼,觸感滑膩,在掌心裡蜷縮了一下,發出微弱的嗡鳴。
陸宇沒接。
或者說,手指合不上。
「你把這個給我,你怎麼辦?」
「我已經沒有怎麼辦了。」蘇銘說。
語氣還是那麼平。
「捏碎它,你的意識會被推回去。」
蘇銘的手按住了陸宇攥蟲子的那隻拳頭。
三根手指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他的眼睛裡沒有狼的狠戾了。只剩一層很薄的、快要散掉的光。
「找到『神明』在人類社會中的真身。在他還只是個人類、還能夠被殺死的時候。」
「——殺了他。」
「儘量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你在找他。更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從哪來。」
「你來自這個時間線的情報每泄露一分,我們的勝算就低一層,對方察覺後就一定會做好防備。」
蘇銘的手指鬆了。
不是主動松的。
是沒勁兒了。
那隻殘缺的手從陸宇的拳頭上滑下去,擦過碎石地面,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再沒動過。
眼睛還睜著。
瞳色依舊很深。
但光沒了。
陸宇跪在那裡。
嘴張著,喉嚨在震動,但發不出聲音。
蟲子在掌心裡扭動。
幽藍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中央。
遠處的巨影開始移動。
地面在震。
它們朝這邊來了。
陸宇低頭看著手裡的蟲子。
又看了一眼蘇銘。
蘇銘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死人不會有表情。
但陸宇記得他剛才最後看自己那一眼的樣子。
不是恐懼,不是不甘。
是託付。
把幾十億人的命運,丟給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
因為已經沒有別人了。
陸宇捏碎了蟲子。
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用力。
指骨收攏的瞬間,蟲體崩裂,幽藍的光從指縫間噴涌而出,把他整個人吞沒。
時間塌了。
不是比喻。
是腳下的地面在往回退,頭頂的紅月在往迴轉,遠處的廢墟在往回長,那些巨影在縮小、縮小、縮小,最終消失在一個還沒有被撕碎的城市天際線後面。
所有的畫面急速倒帶。
快到他的視網膜開始灼痛。
快到他的大腦皮層開始撕裂。
他聽見了無數人的哭喊在倒放——先是慘叫,然後是沉默,然後是笑聲,然後是更久遠之前、街上熙熙攘攘的市井噪音。
然後什麼都沒了。
......
病房。
白色天花板。消毒水。
監測儀在叫。
不是正常的滴答聲,是脫落電極後的長鳴報警。
陸宇的眼睛猛然睜開。
瞳孔放到最大,虹膜幾乎被黑色占滿。
冷汗把病號服泡透了,貼在脊背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胸前三片電極貼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自己扯了下來,連著導線垂在床沿,甩盪。
他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翻湧的不是剛才的夢境——是蘇銘的手從他拳頭上滑落的觸感。三根殘指,骨頭硌著骨頭,最後的溫度在兩秒內就涼透了。
每一次做這個夢,那個溫度都會重新燙他一遍。
陸宇的牙齒慢慢咬合。
咬肌繃出稜角。
那雙屬於十四歲少年的眼睛底下,翻攪著跟這個年齡完全不匹配的東西。
不是悲傷。
是經過悲傷、穿透悲傷、把悲傷嚼碎咽下去之後,剩下來的渣滓。
更苦,更硬,也更持久。
他抬起左手,捂住了半張臉。
五根手指插進濕透的頭髮里,指尖抵著頭皮,手背上那層淡黑色的紋路在冷汗的浸潤下微微浮動。
病房裡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在告訴他——你活著。你回來了。你多了一次機會。
陸宇的嘴唇動了。
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震動只在聲帶和胸腔之間傳遞。
「我會找到你,我一定會找到你。」
「我會拿聯邦做刀,拿伊甸園做盾,拿這個世界上所有能用的人、能用的資源、能用的規則——全部變作手中的籌碼。」
「然後我會親手把你從那個自封的神座上拽下來。」
「為此我不惜失去一切......包括人性。」
黑色紋路從他的手背蔓延到指尖,在暗處泛出一層極淡的光澤,又被他的意志壓了回去。
體內的巨蟒似乎感知到了宿主情緒的變化,安靜地蟄伏下去。
不是恐懼。
是默契。
陸宇放下手。
把呼吸調勻。
把表情收乾淨。
所有的殺意、決絕、從末世廢墟裡帶回來的血腥氣,全部被他一層一層地摺疊好,壓進那副十四歲少年的皮囊底下。
外面沒有人知道。
這個躺在調查局高危病房裡、咬著嘴唇哭到脫力、讓蘇銘都心軟了的可憐孩子——
曾經站在文明的屍骨上,接過城市裡最後一個活人交給他的籌碼。
然後用那枚籌碼,賭上了整個時間線。
就在他把最後一絲波動從臉上抹去的時候,病房厚重的隔離門傳來一聲氣壓釋放的沉悶嗤響。
電磁鎖嚙合鬆開,門往外推了十五厘米。
蘇銘側身走進來。
手裡夾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臉上的表情跟離開的時候差不多——冷,但冷殼底下帶了一點不太明顯的、還沒來得及藏好的柔軟。
「陸宇。」
他把文件夾放在床頭柜上。
「你的出院評估,有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