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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遠動了。
三十七個暗影兵卒同時從十二個方位發起衝鋒,黑色的剪影匯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洪流,刺穿法庭的綠光和哭聲,朝審判台上懸浮的張遠清鋪天蓋地地碾壓過去。
速度極快。
從發動到接觸,只用了零點四秒。
前排的暗影兵卒最先觸及張遠清的律法骨甲。黑色的刃尖貼上骨甲表面的那一瞬——
碎了。
不是砍碎了骨甲。是兵卒碎了。
黑色的剪影在接觸律法紋路的剎那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脊梁骨,從內部被撕成碎片,化為漫天飄散的黑色粉末。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全碎。
連骨甲表面的一道劃痕都沒留下。
那些由律法條文凝聚而成的白色骨板上流淌著猩紅的血紋,每一條紋路都在發出低頻的震盪。暗影兵卒的本質是詭異力量的具現體,而張遠清的骨甲——是判決書。
三十七個暗影兵卒,八秒清零。
反噬來得沒有任何預兆。
江遠的胸腔像被人從裡面踢了一腳,嗓子眼湧上來一股腥甜的熱流。他整個人往後滑了三米,鞋底在血色地磚上刮出兩道焦痕,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在抖。
江遠抬起頭,盯著審判台上的張遠清。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正垂著看他,嘴角帶著一絲滿意。就好像剛剛被殲滅的三十七個暗影兵卒,只是一份上交上來的驗證樣本。
「支配詭異之力。」張遠清嘶啞的嗓音從頭頂飄下來,「還行。能拿到檯面上。但離神的標準......」
他偏了下頭。
「差得遠。」
江遠咬著牙沒說話。
法庭南側,秦知夏已經在動了。
她從聯邦特勤的陣線里衝出來的姿態極其暴烈。機械義臂的關節在高速驅動下發出尖銳的電流鳴叫,義臂表面的合金甲板依次彈開,露出嵌在骨架深層的詭異核心——
無明。
燃燒壽命,換取極致的破壞力。
核心被激活的那一秒,秦知夏全身的同時炸開了白色的光紋。從腳踝開始,沿著小腿、大腿、腰腹、脊椎,一路燒到頭頂。
黑色的長髮在兩秒之內褪盡了所有顏色。
晶瑩的雪白。
高馬尾在法庭的氣流中狂舞光。
她的眼睛也白了。
不是翻白眼。是虹膜本身失去了顏色,變成了沒有瞳孔的純白,像兩面鏡子,映著法庭穹頂那密密麻麻的人骨拱券。
「秦隊長!」梁文在後面嚷了一句。
她沒回頭。
機械義臂舉過頭頂。指尖到肘部的整段合金框架里,無明釋放的能量匯聚成一道濃縮到極限的白色光刃。窄。薄。密度大到連法庭的綠色燈光照上去都會被彈開。
三步。
第一步踩碎血色地磚。第二步整個人的身形在空氣中拖出殘影。第三步騰空。
直劈張遠清面門。
白色的刃光劈開了法庭穹頂漏下來的所有綠光,兩百一十三條怨魂的哭聲被這一刀的餘波震成了尖嘯。
整座法庭抖了一下。
地上的猩紅鎖鏈劇烈跳動,岩柱上的律法文字噼里啪啦地碎了一片。
蘇銘的耳朵嗡嗡響。他本能地後退了兩步,抬頭去看——
然後他看見了他這輩子可能見過的最荒謬的畫面。
張遠清抬了一隻手。
左手。
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往上一托,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上。
白色光刃砍在他掌心的一剎那,整座法庭的律法紋路全亮了。地面、牆壁、穹頂、岩柱——所有刻滿法條的表面同時綻出猩紅的光。
審判台下方的地基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不是轟鳴。是宣讀。
兩百一十三條怨魂同時開口,用不同的聲調、不同的口音,誦出同一個詞。
正當防衛。
秦知夏的光刃停住了。
不是她停的。
是白色的破壞力本身被「凍」在了張遠清的掌心上方五厘米處,像有一面看不見的壁壘,把所有的能量隔絕在外面。
然後——
反彈。
那道光刃原路回去了。
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秦知夏的眼瞳驟縮。她在空中強行擰腰,機械義臂擋在面前。反彈回來的光刃正面撞上義臂的合金骨架,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裡——
義臂的指節四分五裂。
手掌炸開。
前臂的合金框架像被掰斷的餅乾一樣從三處接口同時斷裂,碎片帶著白色的餘光飛射出去,有一塊擦過梁文的臉頰,割開一道血口子。
秦知夏的身體倒飛出去。
在空中翻了兩圈,撞碎了一根岩柱,背部嵌進了岩柱根部的骨壁里。嘴張開,噴出來一團混著白色光紋碎片的血沫。
斷口處的機械殘骸冒著火花,殘餘的電流在裸露的線纜上噼啪作響。
她的白髮貼在血污的臉上。全身的白色裂紋在迅速黯淡。
但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死死盯著審判台上那隻手掌連個紅印都沒有的張遠清。
「強化系詭異。」張遠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嵌在牆裡的秦知夏,像在念一份驗屍報告中的死因。
「用壽命換傷害,確實猛。但在法理上屬於'主動攻擊'。我是'被告人'。」
他翻了翻手掌。
「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你那把刀上附載的所有破壞力,在概念層面被判為'不正當的暴力輸出',原樣退回。」
他說這話的語氣過於平靜了。
平靜得讓法庭里所有人的脊柱同時發涼。
因為這意味著,無明那種級別的致命手段——對他無效。
不是扛住了。不是硬吃了。
是在規則上判定無效。
「搞什麼......」梁文眼眶通紅,還想往前沖,被蘇銘一把拽住衣領。
「別送。」蘇銘的指甲掐進了梁文的後領口裡。
陳紹動了。
從他踏進法庭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蓄力。右眼那顆猩紅的魔眼此刻轉速已經到了極限,血絲從眼角溢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流。
念力場驟然變量。
從四百米半徑的範圍,瞬間收縮到方圓十五米。
十五米——但全部壓在張遠清一個人身上。
空氣在審判台周圍直接被壓出了可見的褶皺。穹頂那些用肋骨搭成的哥德式拱券在重力的異常中嘎吱作響。
張遠清的身形矮下去了兩厘米。
只有兩厘米。但確實矮了。
同一時刻,許安動了。
赤腳的少年踩著滿地碎骨,無聲無息地欺近審判台。縫合的嘴唇在綠光里泛著慘白的光澤。紅木戒尺平舉過肩。
修正所的領域再次展開。
半透明的灰色空間從許安腳下蔓延開來,那是一間破舊教室的虛影,課桌、黑板、講台——所有家具都帶著血跡。教室的牆壁試圖覆蓋上張遠清的審判台,將其拖入噤聲者的規則場域。
陳紹壓。許安封。
雙管齊下。
張遠清眼眶裡的綠色火焰跳了兩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法醫式的滿意的笑。這次的笑帶著牙齒。滿口牙齒在綠光映照下白得刺眼,像某種夜行動物被手電照到後露出的獠牙。
「說實話——」
他的聲音忽然變大了。
大到法庭四面骨壁都在共鳴。
「——我等這一腳等很久了。」
他抬起右腳。
踩下去。
法庭的地基傳來一聲宛如地震的巨響。從張遠清腳底開始,海量的猩紅業力像火山噴發一樣沿地面向四周炸射開來。
那股業力的溫度高到連空氣都在燃燒,綠光被猩紅徹底吞沒。
許安的修正所在這一腳之下——
碎了。
不是被擊破。是那間半透明的灰色教室像被人拍扁的紙盒,在業力的衝擊波中先是扭曲、摺疊,然後從中心向外嘩啦啦地崩解成灰色的碎屑。
嘴角那些縫合的黑線在反噬中崩裂了三根,許安的口腔里噴出黑色血液,整個人橫飛出去,背部撞在一根岩柱上才停下來。
他順著柱子滑下去,坐在血泊里,空洞的眼珠顫著,紅木戒尺掉在三步之外。
念力場被碎了之後,陳紹也扛不住了。
那股被收縮到十五米半徑、全部壓在張遠清身上的念力屏障,在業力的衝擊下裂開了第一條縫。
然後第二條。第三條。
陳紹的右眼不再是流血了。那顆猩紅色的魔眼像碎瓷器一樣在眼眶裡出現了放射狀的裂紋,鮮血和某種發光的液體一起從裂紋中滲出來,燒灼著他的顴骨。
疼。
但他沒退。背頭被氣浪吹散了,濕漉漉的黑髮甩在額頭上,右手五指成爪對準張遠清的方向——還在撐。
撐了一點五秒。
然後念力屏障徹底粉碎。
那個碎裂的聲音不像玻璃。更像骨頭被軋碎時發出的悶響,短促又沉,讓人牙根發酸。
衝擊波掃過來的時候,陳紹的大衣下擺被掀起來,整個人往後滑了十幾米。鞋底在地磚上犁出兩道溝,最終膝蓋跪進了一灘混著碎骨的血水裡。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右臂抖了兩下。然後那條胳膊不聽使喚地垂了下去。
法庭安靜了。
兩百一十三條怨魂的哭聲也停了。
綠光。猩紅。碎骨。血。
在這片安靜里,只有張遠清的呼吸和法庭穹頂偶爾掉落的碎屑聲。
蘇銘站在防線的廢墟後面。
他的舌頭抵著上顎。後槽牙磨得咯咯響。
體內那條時髓蟲,他已經在三秒前就試圖喚醒了。
回溯。哪怕十分鐘。
只要撥回十分鐘。他就能改變這個結局。
時髓蟲確實動了。
在他的血管壁里蠕動了一下。
然後——卡住了。
蘇銘的瞳孔收縮。
不是卡住了。是被鎖住了。
法庭地面那些猩紅色的律法鎖鏈,有一條——非常細、細到用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從他腳底的裂縫裡鑽進來,沿著鞋底,貼著襪子,貼著皮膚,爬進了他的脈搏里。
鎖的不是他的身體。
是時間。
「對了。」
張遠清的聲音從審判台上傳下來,語調帶著法醫在庭審時做補充陳述的那種不緊不慢。
「庭審期間,禁止任何形式的證據回溯與時間篡改。」
他的綠色火焰掃過蘇銘的位置。
「這是程序正義。」
蘇銘的嘴唇白了。
他的手指在戰術手套里彎曲著,指節青筋暴起,能感覺到時髓蟲在血管壁里拼命掙扎——但那條鎖鏈把它的蠕動空間壓縮到了零。
一秒都撥不動。
連一秒都撥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