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道黑影比聲音更快。
蘇銘的槍口還沒完全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餘光里就捕捉到了一團極速墜落的暗色殘影。
不是從法庭的門口進來的。
是從穹頂那道被撕開的黑色裂縫裡,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下來的。
風壓先到。
一股狂暴的氣浪從天而降,掀翻了蘇銘面前僅存的碎石掩體,把梁文半截探出廢墟的身子又按回了泥水裡。江遠手裡那張最後的撲克牌被氣流抽走,在猩紅色的空氣中翻了七八個跟頭,不知彈飛到了哪個角落。
然後是聲音。
不是落地聲。是衝擊聲。像一枚被加速到極限的炮彈結結實實地嵌進了法庭正中央的血色地磚。
整座法庭都顫了。
從地基到穹頂,從岩柱到骨壁,所有結構同時發出了金屬受力的尖銳呻吟。蘇銘的牙齒磕在一起,整個人順著地面彈了半米才停住。
煙塵裹著血氣炸開。
紅色的霧氣翻湧著,灌滿了審判台下方整片空間。張遠清手中那把三米長的骨鋸懸在半空中,鋸刃距離蘇銘的頭頂還有不到兩米。
但它停住了。
張遠清低頭看去。
煙塵散開的速度很慢。先露出的是一個單膝跪地的輪廓。身形不高,瘦,穿著灰藍色的制式校服,褲腳被泥水浸透了。
然後是手。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穩穩托住了骨鋸的鋸刃。
鋸齒轉動的高頻震盪在接觸掌心的瞬間消失了。三米長的鋸身、數百塊人骨碎片鉸接而成的刃體、邊緣嵌滿死刑判決書的礦石結晶——統統靜止了。
像按了暫停。
骨鋸紋絲不動。
少年的掌心沒有流血。那些本該削鐵如泥的鋸齒被一層肉眼難以分辨的暗色薄膜包裹住了,鋸刃陷進掌肉大半公分,但再往前半毫米都推不動。
兩百一十三條怨魂發出了不安的躁動聲。
審判台上方的綠色燈光開始不規律地閃爍。
蘇銘瞳孔驟縮。
他先看到的是那件灰藍色校服的後背。領口處露出一截白得過分的後頸,脊椎骨的弧度在校服內撐出微小的稜角。
他認識這件校服。
詭策院。初等部。
蘇銘的大腦花了零點三秒來處理這個信息,然後直接宕機了。
什麼......?
陸宇?
法庭東側,陳紹趴在泥水裡的臉猛地抬了起來。他那隻還在流血的魔眼拼命對焦,穿過翻湧的紅霧,鎖定了那個單膝跪地的身影。
灰藍校服。黑色短髮。單薄的肩膀。
一個詭策院的插班生。
陳紹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他想過一萬種可能。聯邦秘密部隊。海外僱傭兵。魏公藏著的底牌。甚至考慮過塞門。
唯獨沒考慮過——一個十幾歲的學生。
審判台上方,張遠清的綠色火焰在眼眶裡跳了三下。
他的困惑只持續了不到一秒。S級的感知掃描過少年的全身,海量數據湧入大腦皮層。
然後他笑了。
「哦?」
嘶啞的嗓音從頭頂落下來。
「法庭臨時追加證人?不在傳喚名單上的話,按程序正義,你這行為構成——」
話沒說完。
陸宇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很慢。單膝離地,左腳先撐穩,然後腰背一節一節地舒展開來。從蹲到站,只有這幾個簡單的動作,但法庭里所有還能睜眼看東西的人,脊柱都在這幾秒里涼了一截。
因為氣場變了。
徹徹底底地變了。
陸宇——
不見了。
站在這裡的人,眼底沒有一絲屬於少年的純真。
瞳孔深處翻湧著的是一種極其古老的東西,冷漠,暴戾,像看螞蟻在水窪里掙扎時才會浮現的那種居高臨下。
蘇銘見過這種眼神。
在詭域深處。在那些已經喪失了人性的存在臉上。在——
在塞門身上。
陸宇沒有掃法庭里任何一個人一眼。
他的視線只盯著頭頂審判台上的張遠清,嘴角掛著一抹極淺的弧度。那層弧度不是笑,是確認。
確認獵物在射程之內。
張遠清的綠色火焰猛烈跳動了一下。他的本能在發出警報。作為前法醫,他對「死亡」的嗅覺靈敏到了病態的程度。而此刻從面前這個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比他這輩子——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接觸過的任何威脅都要濃烈。
那不是敵意。
「你是誰?」張遠清的語調終於起了變化。不是法庭上那種不緊不慢的宣判腔了,帶了一絲鋒刃出鞘時才有的緊繃。
陸宇沒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托著骨鋸的右手。
然後五指收攏。
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的味道。像人隨手攥碎一個紙杯。
咔嚓。
這個聲音不大。但在整座法庭里,它比剛才所有的轟鳴、碰撞、爆炸都清晰一百倍。
因為碎的是骨鋸。
准S級。兩百一十三條怨魂的業力凝聚。數百塊人骨鉸接。嵌滿死刑判決書的礦石刃體。
被一隻手捏碎了。
碎片從陸宇的指縫裡簌簌往下掉,有的是骨頭渣子,有的是暗綠色的結晶碎屑,還有些是來不及消散的律法文字殘片——那些字跡在半空中掙扎著明滅了兩下,然後熄了。
法庭安靜了。
比剛才那種「張遠清一個人說了算」的安靜更深、更徹底。剛才的安靜是恐懼。現在的安靜是——
——所有人的認知系統全部過載了。
江遠跪在碎骨堆里,張著嘴,忘了閉上。
他親眼看著自己三十七個暗影兵卒連骨甲表面都蹭不出一道白印。他親眼看著秦知夏燃燒壽命祭出的無明光刃被正當防衛原樣彈回。他親眼看著陳紹的念力場被一腳碾碎。
然後一個穿校服的少年,徒手掰斷了那把連S級門檻都夠得著的法器。
那......剛才他們拼死拼活的那些,算啥?
陳紹的魔眼停止了轉動。
不是主動停的,是大腦分配給魔眼的算力全被抽調去處理眼前這個不可能的畫面了。他趴在泥水裡,雙目圓睜,右眼的裂紋還在滲血,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他的腦子裡只盤旋著一個念頭。
這小子——在詭策院的時候——在B-09詭域裡拼死護著陳瑤的時候——
藏了多少底牌?
秦知夏嵌在碎裂的岩柱里,左臂斷口處的殘骸還在冒火花。她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半邊,只能用右眼去看。但單憑這一隻眼睛,她就把陸宇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骨鋸的碎片還沒完全落地,審判台上方的空氣就燒起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法醫式的程序化微笑了。
是被冒犯了。
從他化身「亞當」以來,從他在這座法庭里宣判所有人的死刑以來——還沒有任何一個存在,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是要成神的人。
而站在下面這個穿校服的毛頭小子,剛才看他的方式——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張遠清的喉嚨里滾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不是人類的聲線了。是兩百一十三條怨魂同時發出的共鳴震盪,夾雜著律法條文碎裂時的噼啪聲,從法庭的每一面骨壁里反彈回來,疊加,放大,變成了一種讓人五臟位移的低頻衝擊波。
法庭地面的猩紅業力以張遠清為中心爆發式地向外推涌。
骨甲在膨脹。
張遠清的身形從一米八暴漲到兩米三。律法骨甲從軀幹向四肢延伸,新的骨板從皮肉里鑽出來,邊緣帶著血絲和還冒著熱氣的肌肉纖維。頭顱兩側長出了兩根彎曲的骨角,角面刻滿了細密的判決文書。
雙眼的幽綠火焰燒穿了眼眶,沿著骨角一路蔓延到頭頂,拖出兩條鬼火般的焰尾。
他緩緩張開雙臂。
法庭對此做出了響應。所有骨壁上的律法文字同時亮起猩紅色最高警戒。兩百一十三條怨魂不再是背景音了,它們從地面的裂縫中湧出實體——半透明的、扭曲的、被礦難奪去生命的工人殘影,密密麻麻地聚攏在張遠清腳下,鋪展成一片由怨念組成的熒綠色海洋。
整座法庭的溫度在三秒之內飆升了四十度。
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礦石粉塵灼燒時特有的硫磺味,混在一起,濃烈得讓人肺泡發疼。
張遠清俯視著腳下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
他的嗓音已經不再是人聲了。兩百一十三個音軌疊加在一起,共振出一種能讓玻璃自行碎裂的頻率。
「阻攔神路者——」
法庭的穹頂被這個聲音震得再崩碎了一片。骨質碎片裹著猩紅餘燼簌簌落下。
張遠清的嘴裂到了耳根。
「把他生吞活剝了!」
兩百一十三條怨魂齊聲發出了刺破鼓膜的尖嘯,化為熒綠色的洪流,從四面八方朝陸宇碾壓過去。
而陸宇只是站在那裡。
校服的衣擺被氣浪掀起來,露出腰側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
他抬起剛才捏碎骨鋸的那隻手。
掌心裡還沾著幾顆綠色的結晶碎屑。
他把碎屑彈掉了。
動作隨意,像課間操後拍掉褲腿上沾的灰。
然後他抬頭,看著那片鋪天蓋地湧來的怨魂海洋。
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蘇銘距離最近,他從陸宇唇形的變化里,讀出了兩個字。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