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宇動了。
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力。沒有任何屬於人類格鬥體系的預兆動作。
上一秒他還站在法庭中央,雙手插兜,校服下擺被餘波掀得獵獵作響。
下一秒——
空了。
那個位置空了。
張遠清的S級感知在零點零一秒內完成了全域掃描。前方、後方、左側、右側、頭頂、腳下——六個方位全部鎖定完畢。
沒有。
哪兒都沒有。
不對。
張遠清的瞳孔猛縮。
他的感知沒有出錯。陸宇確實還在法庭里。只是——太快了。快到他的S級感知捕捉到的信號還沒傳回大腦皮層完成處理,陸宇就已經換了三個位置。
風聲從左耳掠過。
張遠清本能地揮出左拳。
拳頭帶著足以轟塌半棟樓的業力加持,骨甲表面的律法文字瘋狂閃爍,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色錐面——
打空了。
拳風擦著陸宇的發梢過去,掀飛了他額前幾根碎發。
少年的腦袋只偏了三厘米。
三厘米。
不多不少。剛好讓那記能把A級御詭者打成肉醬的重拳變成一陣微風。
這個閃避幅度精準得令人髮指。
蘇銘趴在碎石後面,瞳孔劇烈收縮。他是重生者,前世見過無數高手過招。但那種程度的身體控制力——把安全距離壓縮到毫米級別,在S級攻擊的邊緣反覆橫跳——這不是天賦能解釋的。
這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本能。
是身體自動計算出的最優解。
陸宇閃過那一拳的同時,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
五指併攏,掌緣繃直。
一記掌刀。
落點不是張遠清的胸口,不是面門,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會選擇攻擊的部位。
是左肩胛骨與鎖骨的銜接處。
那裡有一條不到兩毫米寬的縫隙——律法骨甲的兩塊甲片在肩關節活動時會產生的結構性間隙。
啪。
聲音很脆。像折斷一根干樹枝。
張遠清的左肩往下塌了兩公分。
他的嘴從耳根裂開的縫隙里擠出了一聲嘶吼。不是疼。是難以置信。
他的骨甲——准S級的律法骨甲——被人用手刀劈開了一條裂紋?
「你——」
話沒說完。
陸宇已經貼上來了。
距離被壓縮到了零。
真正的零距離。近到張遠清能看清陸宇睫毛的弧度,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這個距離,對於體型膨脹到兩米三、全身覆蓋重甲的張遠清來說,是絕對的死角。
他的拳頭需要揮動空間。他的法槌需要蓄力弧度。他的怨魂衝擊波需要擴散距離。
但陸宇不需要。
肘擊。
右肘精準撞在張遠清右側肋骨第七根與第八根之間的骨甲薄弱帶。
膝頂。
左膝上提,頂在張遠清大腿內側股動脈對應的位置。骨甲在那個區域為了保證腿部活動度,厚度只有其他部位的三分之一。
掌根。
右掌根往上一送,砸在下頜骨左側關節突。
三記攻擊在零點四秒內完成。
每一擊的落點都不是隨便選的。全是人體——或者說類人體——的結構弱點。關節間隙、神經密集區、骨骼應力集中點。
張遠清是法醫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有多少個致命弱點。
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人能在實戰中,把這些教科書上的知識點當成攻擊菜單來點。
「嘎——」
張遠清的下頜骨錯位了。
他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後仰,兩米三的龐大身軀在法庭的血色地磚上踉蹌了三步。骨角拖出的鬼火焰尾畫出兩道狼狽的弧線。
還沒站穩。
陸宇跟上來了。
步伐輕盈得不像在打架。更像在跳舞。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節拍的、屬於屠宰場的華爾茲。
右拳——左肘銜接處。
左掌——右膝關節內側。
指尖——頸椎第三節與第四節之間。
腳背——跟腱上方三厘米。
沉悶的擊打聲連成了一片。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每一聲響起,就有一片骨甲碎裂。白色的碎片混著熒綠色的業力殘渣往外飛濺,在空中劃出短暫的拋物線後墜落。
張遠清在退。
一步。兩步。五步。十步。
他的反擊全是徒勞。每一拳揮出去都打在空氣上。每一次試圖拉開距離都被陸宇用更快的步伐重新貼上。
他空有S級的能量儲備,空有兩百一十三條怨魂加持的恐怖力量——但他的戰鬥經驗,他的格鬥本能,他的實戰反應速度,還停留在一個三十九歲的、常年酗酒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前法醫水平。
這就像給一個從沒摸過方向盤的人塞了一輛F1賽車。
引擎再猛,不會開就是不會開。
梁文從廢墟底下徹底爬了出來,整個人呆坐在碎石堆上,嘴巴張得老大。
「這......這是在打S級?」他的聲音發飄,「我怎麼感覺像在看體育老師教訓逃課的學生?」
江遠沒接話。他跪在原地,盯著陸宇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對S級詭異時的場景。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那種連呼吸都要經過允許的窒息體驗。
而陸宇——
這小子在揍S級。
單方面的。
物理意義上的。
用拳頭和膝蓋。
甚至詭異力量也遜於張遠清。
純靠一身殺人技術。
啪——
又一片骨甲碎裂。這次是胸口正中的那塊最厚的主甲。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乾涸的河床。
張遠清的身形已經從兩米三縮回了兩米出頭。骨甲覆蓋率從百分之九十跌到了不足百分之四十。大片大片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上面布滿了拳印和掌痕。
他的眼眶裡那團幽綠火焰在劇烈跳動。不再是之前那種從容的、審判者式的穩定燃燒了。
是恐懼。
一個自詡為神的存在,被一個穿校服的少年打出了恐懼。
「夠了!」
張遠清的嗓音撕裂了。兩百一十三個音軌的疊加共鳴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聲線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
「夠了夠了夠了夠了——」
他不退了。
他的雙腳釘在地面上,剩餘的骨甲全部收縮,不再試圖覆蓋全身,而是集中到了雙臂和胸腔。
放棄防禦。
全部放棄。
背後、側面、下盤——全部暴露給了陸宇。
陸宇的攻擊節奏頓了零點一秒。
不是打不動了。是他的戰鬥直覺在發出警告。
獵物不跑了,意味著它要拼命了。
張遠清的雙手在胸前合攏。十指交叉。骨甲碎片從全身各處飛回來,嵌入他的手掌之間。
他在編輯。
不是通過編輯器的正常流程。是直接燃燒體內所有剩餘的業力,強行在現實中撕開一道編輯窗口。
蘇銘的臉色變了。
「他在自爆——不對,他應該是在現編怪談!」
梁文:「什麼?這也行?」
行不行的,張遠清已經做了。
法庭的骨壁開始往內塌。
不是倒塌。是被吸過去的。
地面的血色地磚一塊接一塊地翹起來,碎裂,化成血紅色的碎屑流,匯入張遠清的掌心。穹頂的骨質結構在剝落,岩柱在融化,連空氣中殘留的怨魂碎片都被卷了進去。
整個法庭領域——在自我吞噬。
「所有人撤!」蘇銘吼了出來。
他拽起身邊的梁文就往外跑。江遠反應最快,暗影兵卒化作黑色浪潮托起秦知夏的身體往裂縫方向沖。陳紹咬著牙從泥水裡爬起來,一把薅住許安的後領,念力全開往外推。
但他們跑不掉。
法庭的出口在坍塌。所有的牆壁、地板、天花板都在往中心收縮。像一隻正在攥緊的拳頭,而他們全在拳心裡。
陸宇沒跑。
張遠清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牙齒間滲出黑色的血液。
「跑什麼......」他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鐵鏽,「法庭還沒休庭......誰允許你們離席的......」
雙手猛地分開。
那團血色漩渦炸了。
不是向外炸。是向內吸。
所有從法庭結構上剝離的物質——骨壁碎片、地磚殘渣、業力塵埃、甚至空氣本身——全部以張遠清為圓心,開始高速旋轉。
血腥風暴。
一個直徑超過三十米的、由血肉和碎骨組成的龍捲。風暴內部的切割力足以把A級御詭者的防禦撕成碎片。
蘇銘被風暴邊緣的氣流捲起來,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兩圈才被江遠的暗影兵卒接住。他的臉上多了七八道血痕,全是被高速飛行的碎骨劃的。
「這瘋子——」梁文抱著一根還沒完全融化的岩柱殘樁,風衣被撕掉了半邊,「他把自己的領域當炸彈用了!」
風暴中心。
張遠清的身體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形了。他把自己的血肉也編了進去,只剩下一副骨架和半張還掛著皮肉的臉。但那副骨架死死地纏在了陸宇身上。
十根骨指扣住陸宇的肩膀。
兩條腿骨纏住陸宇的腰。
像一具不會死的骷髏,用最原始的方式——抱住獵物,等風暴來收割。
「一起死。」張遠清僅剩的左眼裡,幽綠火焰燒到了最亮,「你不是能吃嗎......吃啊......把這整個風暴都吃下去啊......」
他在賭。
賭陸宇的吞噬速度跟不上風暴的切割速度。賭在這個敵我不分的絞肉機里,自己的神軀能比對方多撐一秒。
風暴收緊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旋轉的碎骨和血肉開始切割陸宇的皮膚。校服在零點三秒內被絞成碎布條。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
陸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胸口的暗紅光芒在瘋狂吞噬湧來的碎片,但風暴的密度太大了。吞噬的速度確實跟不上切割的速度。
血從他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
視線模糊了。
就是這一瞬。
張遠清那僅剩的一隻幽綠眼眸捕捉到了。
陸宇眨眼的那零點二秒。血液遮蔽視野的那個間隙。少年的頭微微偏轉,試圖甩掉眼中血珠的那個動作——
左側。頸動脈。暴露了。
張遠清的右臂骨在風暴中銳化。骨質末端被高速旋轉的碎片打磨成了一根比手術刀還鋒利的白色骨刺。
他笑了。
半張臉上的肌肉牽動著。
「找到了......」
骨刺刺出。
直奔陸宇的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