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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宇說完那句話後,病房裡安靜了四秒。
四秒不長,但足夠心電監護儀跳完五個波峰。
蘇銘的腦子在高速運轉。重生。末日。十二年後。這三個詞單拿出來都夠寫一部科幻片,組合在一起就成了精神病鑑定報告的標準開頭。
但他沒笑。
因為陸宇的眼神不對。
那不是妄想症患者的狂熱,也不是創傷後應激的混亂。那種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到只剩下陳述事實的平鋪直敘,跟驗屍報告上寫「死因:失血性休克」的語氣一模一樣。
陳紹率先打破了沉默。
「重生。」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碎,像在嚼一塊咽不下去的骨頭。魔眼的猩紅從暗淡切換到半亮,那是他在主動調取精神感知的信號。
「你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不信。」陸宇的語氣平得跟白開水沒區別,「正常反應。換我坐你那個位置,我也不信。」
「那你打算怎麼讓我信?」
「不打算。」
陸宇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吞咽的動作很慢,不是虛弱,是懶。
「我打算讓你沒法不信。」
他放下水杯,眼皮抬了半寸,瞳孔對準陳紹。
「你的魔眼,共生代價是獻祭里人格。具體來說,你把他餵給了眼睛裡那個東西,換來了穩定且強大的能力。」
陳紹的臉色沒變。
但他握著摺疊椅扶手的指節,白了。
病房裡的空氣變稠了。
蘇銘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彈了一個來回。他注意到陳紹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十四次跳到了十九次。
這個數據比任何表情都誠實。
「這件事,」陳紹的嗓音壓得很低,「我沒告訴過任何人。」
「你當然沒有。」陸宇的口吻平淡到了冒犯的程度,「但十二年後的你告訴過我。」
他轉向蘇銘。
「調查局總部B-17層,編號C-044收容物,官方登記名稱'永恆搖籃'。收容條件是恆溫零下四十二度加持續播放特定頻率白噪音。實際上那東西的真實效果是讓接觸者陷入不可逆的嬰兒化退行,已經報廢了三個D級實驗體,第三個在退行到胎兒階段後自然流產式死亡,解剖報告至今列為絕密。」
蘇銘的手從平板電腦上抬了起來。
C-044的信息加密等級是局長手令加生物鎖雙重認證,全局有權調閱的人不超過五個。他是其中之一。
而陸宇剛才說的每一個細節,包括那個「自然流產式死亡」的描述——
和絕密檔案里的原文一字不差。
蘇銘把平板電腦合上了。
不是因為不需要再查證。是因為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需要找個東西擋一擋。
病房外面,換崗護士的腳步聲經過、遠去。
「十二年後,」蘇銘開口了,聲音很穩,只有他自己知道穩的代價是咬著後槽牙,「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有你們現在頭疼的東西,放大一千倍。」
陸宇靠著床頭,目光越過兩人,落在病房窗戶外面的天空上。灰白色的雲層還沒完全散開,有鳥從遠處飛過去,很小的黑點。
「詭異不再是個別事件。是常態。空氣里、水裡、你走過的每一條街道里。S級詭域全球同時存在十一個,最大的那個吞了整個東南聯盟。人類退守到不到原來三分之一的領土上,靠收容物和御詭者維持最後的防線。」
他的聲線沒有什麼起伏。跟報天氣預報一樣。
「然後防線也崩了。」
陳紹的魔眼徹底亮了起來。不是主動激活,是情緒波動觸發的被動反應。猩紅色的光在他瞳孔深處翻攪,映著病房白色天花板的反光。
「崩潰的原因,」陸宇停頓了一拍,「是一個人。」
「他自稱'神'。」
「而我回來,就是為了在他成神之前,殺了他。」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依然是六十二。
蘇銘和陳紹幾乎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
張遠清。
張遠清的力量不是自己的。是被賦予的。被某個躲在暗處的存在,像給實驗白鼠注射藥劑一樣,精準地灌注進去的。
蘇銘的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邏輯推演。
「張遠清不是終點。」
「廢話。」陸宇毫不客氣,「你覺得這種角色夠格當最終Boss?太廉價了。」
他伸手撥了一下額前垂下來的碎發,動作隨意得像課間整理儀容。
「張遠清從頭到尾就是個誘餌。幕後那位真正的'神'把他推到台前,目的只有一個——在你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的時候,抹掉自己的痕跡。」
陳紹眯起了眼。
「你的意思是,他現在還不夠強。」
「如果他夠強,就不需要用這種手段。」陸宇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刻薄,「能正面碾壓所有人的神,不會費心思搞這種間諜片套路。他越是小心翼翼地藏,越說明他現在還在成長期。還在積累。還沒到那個無所畏懼的臨界點。」
「所以這是好消息。」蘇銘接話很快。
「也是壞消息。因為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了。」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陳紹沒有再猶豫。
他從摺疊椅上站起來,右手按上病房牆壁上的加密終端。面板亮起來的瞬間,他的魔眼射出一道極細的猩紅光線,完成了虹膜加生物場的雙重認證。
「黑桃-零一,我是方舟。」
終端那頭傳來電流雜音,隨即一個壓低的男聲接入:「方舟,收到。」
「先前積累的所有情報,包括詭異起源方向的側寫檔案、張遠清行蹤倒推的通聯記錄、以及——」他頓了一下,「關於'空腔人'事件醫療人員的排查名單。全部調出來。最高優先級。」
「明白。預計——」
「現在。」
通訊切斷。
陳紹轉過身,發現蘇銘也掏出了自己的加密終端,正在調取調查局大數據中心的深層索引。兩個人的操作幾乎是同步的,連敲擊屏幕的節奏都出奇地一致。
陸宇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
表情淡得跟沒睡醒的高中生差不多。
三十秒過去。
一分鐘。
蘇銘的終端先響了。
不是情報反饋。是警報。
刺耳的電子蜂鳴從掌心的屏幕里迸出來,紅色的警告圖標占滿了整個界面。蘇銘的瞳孔驟縮,手指飛速滑動,調出底層日誌。
他看到的東西讓他的臉在三秒之內從正常膚色變成鐵灰。
「怎麼了?」陳紹的聲音冷下來。
蘇銘沒回答。他把屏幕翻過來,朝向陳紹。
屏幕上是調查局大數據中心的訪問記錄。
最後一條正常日誌的時間戳停在四分十七秒前。
四分十七秒前開始,所有與「詭異起源」「編輯器」「子權柄」「張遠清通聯」相關的數據條目,狀態欄統一變成了同一個詞——
「已銷毀。」
不是刪除。不是覆蓋。是從底層邏輯上被抹除了存在痕跡。連備份伺服器上的鏡像都一起蒸發了,像這些數據從來沒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陳紹的終端在同一時刻震了起來。
他接通。
那頭的男聲不再壓低了,帶著明顯的慌亂:「方舟,出事了,我們的情報庫——核心節點被不明手段擊穿,所有涉及......涉及詭異溯源方向的檔案,全部——」
「全部沒了。」陳紹替他說完了。
通訊里沉默了一瞬。
「是。」
陳紹把終端放回桌上。動作很輕,輕得像放下一杯涼透的茶。
但他眼眶裡的那團猩紅,亮度翻了三倍。
蘇銘盯著自己屏幕上那一排「已銷毀」的標籤,拇指指腹無意識地來回摩擦著終端的金屬邊框。
兩個足以讓整個聯邦顫抖的男人,在這間白色病房裡,同時遭遇了打擊。
他們之前所有的調查成果——伊甸園耗費人力物力篩選出的嫌疑人名單、調查局大數據中心跑了上百個小時的關聯模型、張遠清案延伸出的每一條線索——全部在四分鐘之內被燒成了灰。
乾乾淨淨。
像有人拿橡皮擦,把整張試卷上的答案一筆一筆擦沒了。
「他動手了。」蘇銘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陸宇在病床上看著這兩個人。
蘇銘的左眼角那塊淤青在灰白的臉色襯托下更顯眼了。陳紹的魔眼亮得發燙,但那股光除了照亮他自己的虹膜之外什麼都照不到。
兩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發現籠子外面的獵物把所有腳印都舔乾淨了。
「別急。」
陸宇的聲音很輕。
兩個人的視線同時射過來。
「他銷毀痕跡,說明他確認了我們在查他。這是壞消息。但——」
陸宇豎起一根手指。
「我從十二年後回來的。這個信息差,他抹不掉。」
蘇銘的呼吸穩了半拍。
「你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
蘇銘的呼吸又亂了。
「前世到死都沒查出來。」陸宇的語氣平淡得過分,「但我知道方向。張遠清的力量是被賦予的,這意味著在他墮落之前,有人主動接觸過他。查清張遠清生前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甚至在網上跟誰聊過天——答案就在裡面。」
話音落下。
病房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比之前的都長。
因為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張遠清死了。他生前住的貧民窟黑診所在戰鬥中化為廢墟,手機、電腦、紙質記錄,什麼都沒留下。
線索的源頭被物理意義上地從世界上抹除了。
常規調查?查什麼?查一堆灰?
蘇銘從褲兜里又摸出那盒被壓扁的煙。掏出最後一根,叼上,沒點。
拇指和食指捏著打火機,捏了很久。
「一點辦法都沒了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打火機被他握得太緊,金屬外殼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床上沒有動靜。
蘇銘以為陸宇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被單窸窣的摩擦聲。
陸宇掀開了眼皮。
之前那種平淡的、漠然的、什麼都不往心裡去的灰調,在這一刻被某種東西點燃了。不是希望。比希望更危險。
是一個賭徒在摸到最後一張底牌時,明知贏面不到一成,卻依然把全部籌碼推上桌的那種——
狂熱。
「有。」
他說。
嗓音還是啞的,但每個音節都咬得極重。
蘇銘和陳紹同時繃緊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