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宇胸口那圈吞噬旋渦驟然擴張。
深黑領域被撕開的裂口邊緣,大片黑質翻卷回流,試圖把那隻伸進來的蒼白手掌也一起嚼碎。
可下一秒。
陸宇眉頭皺起。
吞不掉。
那股闖入的力量太野。
太暴。
沒有規則紋理,沒有可解析結構,也沒有能被「饕餮」拆解的概念外殼。
它就在那裡。
硬得不講道理。
陸宇掌心朝上一壓,領域深處的黑暗發出磨牙般的異響,數十道吞噬鏈條從四面八方探出,纏向那道裂口。
「給我合上。」
話落。
裂口沒有合上。
反而被那隻手往兩側掰得更開。
咔。
咔咔。
令人牙酸的碎裂從領域外殼上傳來。
陸宇的瞳孔收縮到極點。
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伏魔·刑天」里,聽見領域被別人拆掉的動靜。
不是被破解。
不是被規則繞過。
是被人當成一扇破門,徒手扒了。
「什麼玩意兒......」
梁文站在通道外,黑炎刀差點脫手。
他看著那道被撕開的裂縫,喉結滾了一下,硬生生把半句中二台詞咽回去。
蘇銘扶著牆,額角青筋跳動。
時髓蟲在體內蜷縮。
「不是調查局的人。」
蘇銘抹掉唇邊血跡。
「也不是伊甸園。」
梁文咬牙。
「那還能是誰?總不能是路過的熱心市民吧?」
下一刻。
深黑幕布被從中切開。
不是刀鋒。
是幽藍色的火與濃稠黑水一起湧入。
黑水不是普通水流。
它貼著地面漫開,所過之處,陸宇領域的吞噬吸力被硬生生壓低,牆上剝落的金屬屑停在半空,季白正在解體的血肉被重新拽回身體。
蘇小雅原本快散開的怨體,被黑水輕輕托住。
她茫然抬頭。
那片幽藍火色里,有人踏了進來。
少年穿著普通黑色風衣。
風衣下擺被地下通道的冷風掀起,雨水順著發梢落到肩頭。
他的左眼清透,右眼卻是深不見底的幽藍。
那不是人類的眼。
那是燒過復仇、怨念、執念和人命之後,還沒有熄滅的東西。
在他身側,依偎著一個長髮及腰的女鬼。
白裙殘破。
發梢滴著黑水。
她半透明的手輕輕搭在少年的肩上,眉眼安靜,氣息卻壓得整個實驗艙的警報器集體失靈。
准S級怨氣。
貨真價實。
梁文愣了兩秒,憋出一句。
「臥槽,情侶檔副本亂入?」
蘇銘沒有接梗。
他盯著那個少年,瞳色沉下去。
資料庫里有這個人。
林凡。
共生體。
早年江海市那場復仇案的核心目標。
失控過。
失蹤過。
也曾被列為收容優先級極高的對象。
可後來全球詭域爆發,福音教、偽人、S級詭域一個接一個冒頭,調查局根本騰不出手。
沒想到,人會在這裡出現。
還撕開了陸宇的領域。
季白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肺里終於灌進空氣。
那種快被黑暗啃乾淨的痛退了一截,取回來的卻是更難熬的清醒。
他抬頭,看見林凡,也看見林凡身邊的女鬼。
蘇小雅趴在他旁邊,抱著破傘布,喃喃道:「他......也是來救鬼的嗎?」
季白沒答。
他只看向林織。
林織被黑水托著,殘破靈體沒有繼續崩散。
那隻本來要飛向陸宇胸口的紅衣殘片,被幽藍火焰卷回,輕輕落在季白掌心。
季白的手抖了一下。
很輕。
陸宇站在領域中央,校服仍舊乾淨。
只是胸口旋渦比剛才更深,邊緣卻出現了不受控制的波動。
他盯著林凡,以所有人都聽不到的聲音低聲開口。
「未來的黑水之主......林凡?」
林凡沒有理他。
他先低頭看了眼地上的殘魂。
阿姐消散後留下的茶杯碎片。
孟晚斷掉的髮簪。
獨臂老鬼沒來得及收回的半截袖子。
怨嬰梨梨那隻燒焦的布娃娃。
還有趴在血泊里,連爬向林織都要用盡全力的季白。
林凡右眼裡的幽藍火色壓低了幾分。
凌馨語貼在他肩後,輕聲道:「他們沒有害人。」
「嗯。」
林凡應了一句。
然後,他抬眼。
那隻異色瞳鎖住陸宇。
「殘害無辜,甚至連保留理智的鬼都不放過......」
他嗓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舊傷里擠出來。
「這就是聯邦調查局傾盡全力養出來的救世主?」
蘇銘臉部肌肉抽了一下。
這話他沒法反駁。
因為實驗艙里擺著一排排收容艙,殘灰,記錄,投餵表。
證據不需要人解釋。
它就躺在那裡。
難看得要命。
陸宇看著林凡,短暫沉默後,忽然笑了下。
不是開心。
是被打斷計劃後的煩躁。
「你站在道德高地上說話,不累嗎?」
陸宇抬手,掌心黑旋轉動。
「我見過詭異失控後的末日。城市成了食槽,人類成了消耗品。你今天救幾個保留理智的厲鬼,明天他們失控吞掉一條街,你負責?」
林凡往前走了一步。
黑水跟著往前推進。
「我負責我看見的。」
陸宇眯眼。
「幼稚。」
「比你強。」
林凡抬起右手。
幽藍業火在指尖跳動。
「你把所有還沒發生的罪,都提前判了死刑。你跟當年那些拿權勢殺人的畜生,有區別嗎?」
這句話落下,陸宇的臉終於沉了。
他最討厭別人拿「畜生」兩個字評價自己。
更討厭有人用現在的善惡來綁住他的手腳。
因為那樣會讓他的全部算計,都變成笑話。
「區別很大。」
陸宇胸口的吞噬旋渦驟然膨脹,整個人向前踏出半步。
「他們為了私慾殺人。」
「我為了終局。」
林凡冷冷道:「你把自己包裝得挺高端。說白了,不就是為了贏,可以把路邊所有人都當耗材?」
梁文在外面聽得牙酸。
「這嘴,比吾之深淵還毒。」
蘇銘低聲道:「閉嘴,看戰局。」
陸宇沒有再廢話。
掌心一推。
深黑旋渦脫手而出,吞噬規則凝成一團不斷內縮的黑核,沿途地面無聲消失,連封印符文都被啃出空洞。
它砸向林凡胸口。
快。
狠。
沒有花活。
林凡不閃不避。
右手抬起。
黑水從腳下捲起,化成一面厚重水幕。
幽藍業火在水幕里燃燒,水與火違反常識地共存,彼此交纏,硬生生頂住那顆黑核。
滋滋滋。
吞噬規則瘋狂磨損黑水。
黑水也在不斷污染吞噬旋渦。
兩股力量卡在半空。
誰也吃不下誰。
實驗艙的地板從中間凹陷,牆面大片剝落,防護玻璃後剩下的研究員抱頭狂奔,跑得慢的被餘波掀飛出去。
陸宇眼底終於多了慎重。
林凡的力量,比季白高出太多。
不。
不能用高低衡量。
季白是燃著自己往前沖的刀。
林凡是背著一座怨海走來的活人。
更麻煩的是,他不是單獨一個。
凌馨語......代號窒亡鬼女的准S級怨氣與林凡共生,形成了罕見的雙核心循環,遠超尋常准S級,甚至達到S級。
據說原本的窒亡鬼女做不到這種程度,只有實力只有B級到A級之間。
是黑水之主進入了詭域後,發現了什麼讓厲鬼變強的辦法。
現在他們兩個。
一個負責承載。
一個負責污染。
饕餮能吃很多東西。
但吃不動這種夾雜「愛」和「恨」的混合物。
太髒。
太黏。
還帶刺。
眼前實力碾壓
陸宇冷聲道:「林凡,我看檔案知道你。你也是從受害者走過來的人。你該明白,世界爛到根上,不用猛藥,救不了。」
林凡單手擋著黑核,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猛藥不是拿無辜者煎出來的。」
「無辜?」
陸宇語調拔高。
「厲鬼這兩個字,本身就是風險。你現在保他們,是在給之後的災難埋雷。」
季白忽然開口。
「我們有規矩。」
他的嗓子破得厲害,卻還是把話吐出來。
「渡口不害人。」
陸宇偏頭看他,眼裡全是冷意。
「規矩?規矩在失控面前值幾個錢?」
季白扶著地,半跪起來。
「比你值錢。」
蘇小雅趕緊扶住他。
季白沒有再看陸宇,只看林凡。
「救她。」
他看向了紅姐。
兩個字。
簡單得近乎寒磣。
林凡側過臉,看見林織快散盡的靈體。
凌馨語先動了。
她從林凡身側飄出,髮絲在黑水裡散開,指尖點在林織額頭。
准S級怨氣不再外放,而是收束成細密的幽藍線條,替林織縫住正在破開的詭異核心。
林織眼睫顫了顫。
季白的呼吸亂了。
「別亂動。」
凌馨語沒有看他。
「她還沒死透。」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季白低下頭,額前碎發遮住眼眶。
蘇小雅抱著傘布,終於哭出了斷續的氣音。
林凡的水幕仍在和陸宇的黑核僵持。
陸宇突然收手。
黑核回縮,落回胸口旋渦。
他盯著凌馨語的動作,指節慢慢收攏。
「你們要從我的實驗裡搶食。」
林凡也收回手。
黑水落地,繞著他腳邊遊動。
「說話別這麼噁心。」
陸宇道:「她是被收容物編號登記的准A級厲鬼,是飼龍計劃資源。」
林凡抬眼。
「人也是資源,鬼也是資源。下一步是不是連你親人都能打包上架?」
這句話很輕,卻讓通道外的蘇銘臉色難看。
魏公推的飼龍計劃,確實有些不是太人性。
他們都看見了。
只是沒人停。
因為陸宇有用。
因為神明危機壓在頭頂。
因為大局兩個字,太好用了。
好用到能蓋住很多人的哭聲。
陸宇沒被這句話激怒。
反倒恢復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冷靜。
「我沒有親人。」
「那難怪。」
林凡右眼幽藍火色升騰。
「沒人教你,別人的命不是你的籌碼。」
陸宇抬起雙手。
伏魔刑天的領域殘片從四周重新聚攏。
黑暗在他背後形成殘缺的刑天輪廓。
無頭。
執斧。
胸腹開眼。
「你要講公道?」
陸宇一步踏下,地面下沉。
「那我也講一個。」
「如果不把所有力量餵到能弒神的程度,八個月後,你們護著的這些鬼,你們想救的人,全都會死。」
「所以讓開。」
「我沒時間跟你玩正義辯論賽。」
林凡垂下眼。
地上的黑水忽然安靜。
隨後,幽藍火色從水面一圈圈亮起。
凌馨語仍在替林織穩住核心,側臉蒼白,發梢無風飄動。
她輕聲說:「林凡,別輸。」
林凡嗯了一下。
很普通的回應。
卻讓整個實驗艙的怨氣都向他靠攏。
蘇銘眯起眼。
「不對。」
梁文握刀。
「哪裡不對?」
蘇銘看著林凡腳下的黑水。
「他的怨氣不是外放,是在結陣。」
話音未落。
幽藍火海從廢墟縫隙間升起。
黑水倒卷。
林凡伸手探入水中。
水面下,某種長條形的東西被他握住。
陸宇眸子壓低。
季白也抬頭看去。
林凡慢慢抽出一柄長刀。
刀身由怨氣凝結,邊緣燃著幽藍業火,黑水沿著刀脊流淌,落地後又爬回刀刃。
不是收容物。
不是詭異器官。
他舉刀,指向陸宇。
「曾經,我遭受迫害。」
「今天......我來是為公道。」
陸宇胸口的饕餮旋渦徹底張開。
領域殘影在背後抬起巨斧。
林凡腳下,黑水鋪滿實驗艙。
幽藍火色照亮滿地殘灰,也照亮季白懷裡那塊破傘布。
通道外,梁文低聲罵了句。
「完了,真打起來,吾之深淵恐怕要被攪得天翻地覆。」
蘇銘看著兩人之間越來越近的殺機,拿起通訊器。
「魏公,情況升級。」
「共生體林凡入場......不知為何,他變強了。」
「陸宇和林凡,馬上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