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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策院地下極秘區,已經沒有幾塊完整的地面。
合金牆壁軟化,下垂,銀灰色液體沿著牆面流成一條條黏稠的線。
空氣里全是焦糊味。
秦知夏半跪在地,白髮貼著額角,左臂那條機械義肢已經裂到露出內部骨架。
紅色警報燈照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她抬起右手,掌心扣著無明。
火從她掌紋里鑽出來,燒得皮膚寸寸開裂。
「陸宇。」
她嗓子啞得厲害。
「還能動嗎?」
對面,陸宇靠著半塌的拘束架,胸口的黑核殘片一鼓一縮。
刑天領域只剩薄薄一層,貼在兩人周圍,勉強擋住外面的肉質觸鬚。
他抬眼看了看上方。
天幕裂口外,那隻眼還在。
不眨。
也不需要眨。
只是俯視。
就這麼俯視著,極秘區裡的規則便開始改寫。
重力忽左忽右。
地面有時變成牆,牆有時又軟成水。
一個安保隊員跪在十米外,雙手捂著頭,嘴裡念著沒人聽得懂的話。
念到第三遍,他的五官向內塌陷,整個人被壓成一團紅白相間的東西。
秦知夏看都沒看。
不是不想看。
是沒餘力。
徐晨化成的肉山堵在通道盡頭,密密麻麻的眼珠在肉縫裡睜開,又閉上。
它早已經不是人了。
那些眼珠里映著高處的巨眼,映著陸宇,映著秦知夏,也映著兩人身後那扇被撞變形的合金門。
「神在看我。」
徐晨的嗓音從十幾個肉洞裡擠出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聽得人頭皮發緊。
「秦隊長,你不是很能撐嗎?」
「再撐啊。」
「為了大局,為了聯邦,為了那些連你名字都記不住的人,繼續燒命啊。」
秦知夏抬起頭,眼裡血絲密布。
「你廢話真多。」
無明的白火從她手背爬上肩頭。
機械臂發出尖銳的過載鳴響,一枚螺栓彈飛,擦著她臉頰過去,留下一道血口。
徐晨笑了。
十幾張嘴一起笑。
「你還真是調查局養出來的刀。」
「刀斷了,他會再換一把。」
「可你只有一條命。」
陸宇低低咳了兩下,咳出的血里混著黑色碎渣。
他抬手按住胸口。
饕餮核心在發抖。
不是因為傷。
是害怕。
那隻高維之眼的餘光掃過來時,他體內那枚曾經吞天噬地的核心,竟然傳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跪伏感。
荒唐。
可這就是現實。
在更高層級的存在面前,所謂末日重生,所謂饕餮,所謂刑天,都被壓成了玩具。
陸宇低笑。
笑得很輕,帶著血腥氣。
「真丟人。」
秦知夏偏頭。
「罵誰?」
「罵我自己。」
陸宇抬起眼,瞳孔深處有黑色紋路重新聚攏。
「我努力了這麼久,結果被人當坐標用。」
秦知夏扯了扯裂開的唇。
「挺好。」
「至少你終於有自知之明了。」
陸宇看她一眼。
「秦隊長,現在吐槽是不是晚了點?」
「梁文教的。」
秦知夏撐著殘牆站起,機械臂垂在身側,手指已經無法握緊。
「臨死前不說兩句,虧。」
徐晨的肉山往前壓來。
地面被碾出黏濕的痕跡。
無數觸手從肉山深處探出,每一根頂端都開著人臉。
那些臉在哭,在笑,在哀求,在誦念。
「回來吧。」
「臣服吧。」
「讓神寫完你們。」
秦知夏抬腳。
向前半步。
無明白火猛然拔高,燒得她白髮亂舞。
她的皮膚開始出現細小裂痕,裂痕里透出慘白火色。
陸宇瞳孔收縮。
「你再繼續,會死。」
秦知夏沒有回頭。
「少給我科普。」
「我當警察的時候,你還在裝柔弱學生。」
陸宇沉默了半秒。
「我不柔弱。」
「閉嘴。」
秦知夏抬起殘破機械臂,對準徐晨。
「活著出去再狡辯。」
肉山頂端,徐晨最大的一張臉裂開到耳根。
「出去?」
「誰允許你們出去?」
下一刻,十幾條觸手同時彈射。
其中一條繞過刑天領域的裂縫,從側面直取秦知夏胸口。
太快。
快到陸宇只來得及抬手。
黑色吞噬旋渦剛成形,就被高維餘光壓散。
秦知夏手裡的無明也在那剎被規則鎖住。
觸手尖端裂開,露出一圈圈牙。
它距離秦知夏心口,只剩半掌。
就在這時。
上方,厚達數十米的基地廢墟忽然劇烈震動。
先是細碎塵土落下。
接著是整片天花板向內凹陷。
再接著,千噸廢墟從中心崩飛。
一道墨黑炎柱貫穿地層,帶著戰場硝煙與血腥氣,從上方直墜而下。
那條觸手還沒碰到秦知夏,就被黑炎吞沒,連灰都沒剩多少。
狂風卷著碎裂鋼筋橫掃極秘區。
秦知夏被氣浪推得後退半步,差點摔倒。
一隻手扶住了她。
江遠站在她身旁。
黑色作戰服破得不成樣子,胸口還在滲血,牌袋只剩半截掛在腰間。
可那雙幽暗的眼,亮得嚇人。
他身後,暗影君庭殘片鋪開,密密麻麻的黑牌懸在空中,每一張邊緣都燃著暗色火線。
蘇銘從另一側落地,半邊臉全是血,右手捏著一條還在抽動的時髓蟲。
他看了秦知夏一眼,確認人還活著,才冷冷開口。
「沒遲到。」
梁文最後一個落下。
說是落下,其實更接近被丟下來。
他撞穿半截金屬平台,滾了兩圈,扶著黑炎刀站起。
頭髮亂得很徹底。
風衣也沒了半邊。
但架子還在。
「極秘區的各位觀眾朋友。」
梁文咳出血沫,抬刀指向肉山。
「暗裔君王,閃亮返場。」
蘇銘面無表情。
「你再多說兩句,秦隊就真涼了。」
梁文當場破功。
「蘇銘,你能不能給傷員一點情緒價值?」
江遠沒有參與。
他盯著徐晨,掌心微抬。
黑牌一張接一張翻轉,牌面上浮出暗影王座的紋路。
徐晨的肉山停住。
無數眼珠轉向三人。
「前線結束了?」
「塞門那傢伙......竟然輸了?」
江遠嗓音壓得很低。
「你們的主持人已經謝幕。」
徐晨的十幾張嘴同時扭動。
「沒關係。」
「祂還在。」
「只要祂看見這裡,只要坐標還在,所有勝負都只是笑話。」
上方那隻巨眼的凝視加深。
合金地面開始液化。
江遠腳下暗影被壓得嗤嗤作響。
蘇銘的時髓蟲直接蜷縮成團。
梁文握刀的手抖了一下,隨即罵出髒話。
「這壓迫感,真不講武德。」
陸宇撐著拘束架站直。
胸口黑核殘片發出刺耳的摩擦。
他看向江遠。
兩人視線交會。
不需要廢話。
徐晨是錨點。
錨點不碎,那隻眼就不會走。
陸宇抬手按住胸口,五指用力扣進血肉。
黑色紋路從他指縫鑽出,順著手臂爬到肩膀。
秦知夏皺眉。
「你還想幹什麼?」
陸宇吐出一口血。
「補我欠的帳。」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徐晨,落在肉山核心深處那顆跳動的灰色肉瘤上。
「它的外殼被高維規則護著,正面打不穿。」
蘇銘接話很快。
「你能撕開?」
「能。」
陸宇笑得有些難看。
「代價不小。」
梁文嘖了一下。
江遠抬手。
暗影長槍從君庭里升起。
一根,兩根,十根,百根。
每一根槍尖都對準徐晨。
「我主攻。」
蘇銘咬住時髓蟲,牙關一合。
蟲體破裂,銀灰色液體湧進他口腔。
他的太陽穴鼓起青筋,眼前的時間線被強行拉直。
「我卡時間。」
梁文雙手握刀,黑炎從刀身爬到肩頭。
「我斬規則。」
秦知夏靠著牆,白髮被熱浪吹起。
她盯著幾人的背影,喉嚨動了動。
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活著。」
陸宇低頭笑了下。
「這話你說,挺沒說服力。」
下一秒,他腳下刑天領域反向展開。
不是防禦。
是吞噬。
黑色旋渦貼著地面沖向徐晨,硬生生咬住肉山外層的高維護殼。
徐晨發出尖叫。
「你們,敢反抗神?」
陸宇雙手向兩側撕扯,胸口血肉崩開,黑核殘片被拉出半截。
「我反的就是祂。」
肉山外殼被撕開一道口子。
灰色肉瘤暴露。
江遠動了。
暗影君庭全開。
無數長槍化成黑色雨幕,貫穿肉山外層,將那些人臉釘死在半空。
徐晨的觸手瘋狂反撲。
蘇銘抬眼。
「慢。」
一個字落下。
局部時間被壓到極限。
觸手在半空遲滯,黏液懸停,連高維輻射的擴散都被硬生生拖慢。
蘇銘七竅滲血。
他咬著牙,吐字從齒縫裡擠出。
「梁文,別磨嘰。」
梁文抬刀。
黑炎刀身拉出數十米長的暗色火痕。
他的中二腔沒了。
這次只有一句。
「給我斷。」
刀落。
黑炎沿著陸宇撕開的裂口斬入,切開護殼,切開肉山,切開那顆灰色肉瘤外層的高維紋路。
江遠的暗影長槍隨後貫穿。
蘇銘壓縮的時間在同一點釋放。
陸宇最後發力,吞噬旋渦從肉瘤內部反卷,把徐晨和高維視線之間的聯繫硬拽出來。
那是一根灰白色的線。
細到難以捕捉。
卻沉得讓空間下陷。
江遠眼瞳一暗。
所有黑牌合攏成一張王座牌。
「斬。」
王座牌落下。
灰白色線斷了。
徐晨的肉山發出慘叫。
那不是單個生命能發出的動靜,像成千上萬張嘴同時被塞進火里。
肉山從內部坍縮。
眼珠碎裂。
觸手乾枯。
灰色肉瘤被黑炎和暗影徹底碾碎,連殘片都被陸宇的吞噬旋渦吞掉大半。
上方,那隻巨眼停了停。
它失去了坐標。
它還在看。
可極秘區已經不再回應它。
幾秒後,天幕裂口外的龐然之物退去。
不是離開。
更像失去了興趣。
高維輻射潮水般撤走。
融化的牆壁停止流淌。
混亂的重力歸位。
警報燈還在轉,紅光一圈圈掃過眾人的臉。
江遠跪倒在地,暗影君庭崩成滿地黑牌。
蘇銘靠著牆滑下去,抬手擦掉鼻血,手卻抖得拿不穩通訊器。
梁文一屁股坐在廢墟上,黑炎刀橫在腿邊。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我宣布。」
「今天本王的加班費,得按神戰級別算。」
沒人笑。
過了會兒,秦知夏走到陸宇身邊。
陸宇半跪在地,胸口血肉翻卷,黑核殘片重新縮回體內,氣息低得嚇人。
秦知夏俯視他。
「還能站著?」
陸宇抬眼。
「暫時。」
「那就行。」
秦知夏轉身,看向一片狼藉的極秘區。
「向魏公匯報。」
「錨點清除。」
江遠撐著膝蓋站起來,喘了幾口,點頭。
「是。」
蘇銘按下通訊器,指尖剛碰到按鈕,又停住。
他抬頭。
極秘區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發毛。
沒有高維視線。
沒有徐晨。
沒有塞門。
只剩焦糊味,血味,藥劑泄漏後的刺鼻氣息。
以及倖存者粗重的呼吸。
他們贏了。
至少眼下,是贏了。
可在所有人都沒留意到的穹頂陰暗角落裡,一枚早該報廢的監控攝像頭,輕輕轉動了半格。
紅燈亮起。
運行正常。
屏幕另一端。
有人正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