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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落在重建中的詭策院。
玻璃棚缺了幾塊,風從破口鑽進來,吹得施工布嘩啦作響。
食堂外的路不算寬。
一邊是剛刷過漆的臨時圍擋,一邊是被戰鬥餘波掀翻後重新鋪設的花壇。
幾株沒來得及移走的月季被灰塵蓋住,花瓣邊緣髮捲,看著很狼狽,卻還活著。
梁文走沒多遠,就把胳膊搭到了楚徹肩上。
動作熟得過分。
「楚醫生。」
梁文壓低嗓門,擺出一副江湖老大密談的架勢。
「本暗裔君王今日正式宣布,你已通過我方陣營的初級考核。」
楚徹側眸看他。
金絲眼鏡後的神態溫和。
「還有高級考核?」
「當然。」
梁文拍了拍胸口,黑色風衣被他拍得很有戲。
「下次放假,拼酒。」
前方的蘇銘腳步停了半拍。
「你上次喝半杯啤酒,抱著垃圾桶喊它聖杯。」
梁文當場破防。
「那是戰術性迷惑敵人!」
江遠很認真地補刀。
「敵人是後廚阿姨。」
梁文看向江遠,痛心疾首。
「影君,你變了。你以前是個尊重前輩的好孩子。」
江遠想了想。
「哪怕是前輩也該尊重事實。」
秦知夏在前面翻著資料終端,冷冷丟來一句。
「梁文,別把楚徹帶壞。」
梁文不服。
「秦隊,你這話就過分了。本王明明是在拓展醫務室與作戰部的跨部門友誼。」
楚徹任由他搭著肩,步伐不快。
「酒量這件事,我其實很一般。」
「沒事。」
梁文大手一揮。
「本王負責氣氛,蘇銘負責結帳,江遠負責把喝趴的人搬回宿舍,秦隊負責把我們罵醒。你只需要負責優雅。」
蘇銘頭也不回。
「我拒絕結帳。」
「你拒絕無效,規則判定失敗。」
梁文說完,還朝楚徹眨了眨眼。
「楚醫生,下次你站我這邊。咱倆一個醫者仁心,一個暗裔仁心,組合名我都想好了,雙心爆殺組。」
秦知夏腳步徹底停住。
「再說?」
梁文咳了一下。
「我撤回。」
楚徹笑了笑。
「其實叫臨床觀察組更合適。」
梁文愣了下,隨後眼睛亮了。
「有品位。專業。高級。就這個。」
蘇銘低聲評價。
「完了,又瘋一個。」
這一段路走得很慢。
沒有戰術指令。
沒有污染警報。
沒有隔離艙里傳來的哭喊。
只有食堂油煙味,操場訓練口令,還有梁文永遠不合時宜的廢話。
楚徹走在人群中。
江遠偶爾回頭,跟他確認醫務室對外勤隊伍的急救包更新進度。
蘇銘和秦知夏在前面討論詭策院外圍布防。
「南側圍牆重建後,熱成像死角有三個。」
蘇銘把終端遞過去。
「這裡,這裡,還有庫房後面。原先的認知屏蔽儀覆蓋不到。」
秦知夏用機械義肢點了點屏幕。
金屬指尖碰到屏幕,發出輕響。
「加兩組巡邏。不要固定路線。徐晨那種內鬼能摸透系統,人工巡邏反而更難預測。」
「同意。」
蘇銘劃掉原方案。
「另外,醫務室那邊我建議加獨立門禁。」
梁文插嘴。
「這是保護楚醫生還是監視楚醫生?」
蘇銘看了他一眼。
「二者衝突嗎?」
楚徹語氣溫潤。
「我接受。」
秦知夏轉過頭。
「你不用什麼都接受。」
楚徹推了推眼鏡。
「我在醫院上班時,最怕的不是制度嚴格,而是制度只對普通人嚴格。」
這句話出來,幾人都安靜了一下。
江遠點頭。
「這話對。」
梁文拍著楚徹肩膀。
「聽聽,這就是文化人。本王宣布,以後醫務室所有發言優先進入調查局金句庫。」
楚徹垂下眼。
唇邊那點溫和沒有半分破綻。
他融入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就連蘇銘這種習慣把人拆成風險項的人,也沒再多看他第二眼。
這條路上,江遠是新晉S級戰力。
蘇銘和梁文是重生者和時間系核心。
秦知夏從斷臂里爬回來,機械義肢下藏著無明的燃壽殺招。
而楚徹,只是醫務室里那位乾淨溫和的校醫。
會提醒他們按時複查。
會把止痛藥劑量寫得清清楚楚。
會在食堂里聽梁文胡說八道,還能接住每一句尷尬玩笑。
他站在這群人里,白大褂與黑色作戰服並列,竟沒有任何違和。
聯邦最後的希望。
人類最鋒利的刀。
都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把後背交了出來。
風從玻璃棚缺口灌下。
梁文還在說拼酒。
「我跟你講,楚醫生,拼酒不能只看量,還要看氣勢。你進門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來一句,區區凡釀,也敢亂我道心。」
楚徹停下了腳步。
梁文的手還搭在他肩上,差點被帶得往後一頓。
「怎麼了?」
楚徹看向遠處。
他的視線越過操場,越過詭策院新修的高牆,越過層層防空陣列,越過城市天際線。
那不是人類視野能抵達的距離。
可在他眼裡,世界的邊界從來沒有牆。
也沒有海。
更沒有國境線。
......
萬里之外。
北美。
廢王庭詭域。
那是芝加哥舊址以北的污染帶。
核爆後的黑土,塌陷的高架,埋在塵埃里的地鐵口,還有被詭域規則啃剩的樓群骨架。
風從斷裂的GG牌下穿過,捲起灰白粉塵。
幾個野生御詭者正在廢墟里廝殺。
他們身上沒有統一裝備。
有的人披著防彈背心,有的人穿著從屍體上扒下來的軍靴。
每個人都髒得難以辨認原本模樣,傷口翻卷,血把衣服粘在皮膚上,走一步都能留下濕痕。
可沒人退。
因為廢墟中央,有個匣子。
黑色。
鎖鏈纏繞。
表面嵌著七隻紅眼。
那東西半埋在泥土裡,周圍的污染霧氣退得乾乾淨淨,空出一個詭異的圓。
一名金髮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半截斷刃,喉嚨里擠出嘶啞低語。
「別碰它。」
沒人聽。
一個戴骷髏面罩的男人抬起槍,對準她後腦。
「艾拉,你已經拿過兩件收容物了。」
女人偏頭,滿臉血污下只剩驚恐。
「那不是收容物。它在引我們過去。」
槍響。
女人倒進泥里。
開槍的人還沒笑出聲,背後便有短斧橫切而來,直接劈開他的頸側。
血噴到半空。
疤臉男人從屍體後站起。
他半邊臉被火燒毀,眉毛缺了大半,左眼裝著劣質義眼,轉動時會發出細微摩擦。
「廢話真多。」
疤臉吐了口血沫。
「這世道,還玩謙讓?誰先拿到,誰當王。」
另一個瘦高御詭者從旁邊撲來,掌心冒出灰綠霧氣。
「馬洛,它不是你的!」
疤臉馬洛反手抓住地上的斷肢,當棍子砸過去。
骨頭撞上臉。
瘦高男人鼻樑塌陷,整個人跌進碎磚里。
馬洛踩住他的胸口,靴底碾得肋骨咔咔作響。
「你也配跟我搶?」
瘦高男人還想抬手。
馬洛拔出腰間短刀,往下捅。
一下。
兩下。
三下。
泥水和血混在一起,沿著磚縫往下流。
周圍還活著的人停住了。
不是因為憐憫。
而是因為那個匣子動了。
七隻紅眼在匣子表面同時睜開。
鎖鏈開始收縮,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
馬洛呼吸變粗。
他踩著同伴殘肢,一步步走過去。
有人罵道:「瘋子!你想害死我們?」
馬洛回頭,義眼卡頓了一下。
「死了算你們命短。」
他伸手。
指尖碰到匣子的剎那,鎖鏈從內部崩開。
沒有預兆。
沒有緩衝。
黑色鏈環一節節彈起,撞碎空氣,七隻紅眼同時睜到極限。
匣蓋掀起。
裡面不是寶物。
是一頂王冠。
黑底,血紋,邊緣長滿細密牙齒,中心懸著一顆乾癟心臟,心臟表層刻滿人名。
馬洛的手被吸住。
他想抽回去,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喘聲。
「放開。」
王冠上,七隻紅眼轉向他。
馬洛的皮膚開始裂開。
不是被外力割裂。
是血肉主動讓路,給某種規則騰位置。
他跪了下去。
廢墟上空,詭域屏障發出刺目的紅。
下一剎,猩紅光柱從王冠中升起,貫穿污染雲層,捅破廢王庭的天幕。
整座詭域都被染成暗紅。
塌樓。
斷橋。
鐵軌。
屍體。
每個角落都覆上一層令人作嘔的血色。
光柱繼續向上。
雲層被穿透。
高空衛星鏡頭裡,北美污染帶出現了一條猩紅裂痕,隨後顏色向四面八方擴散,速度快到監測系統來不及刷新。
北美聯合指揮部內,值班軍官端著咖啡站在屏幕前。
杯子從手裡滑落。
熱咖啡灑滿褲腿,他卻沒動。
屏幕上,紅色警報一行接一行跳出。
廢王庭能級躍遷。
污染指數失控。
規則源擴散。
全球同步觀測異常。
軍官張了張口,喉嚨里只擠出一句。
「通知聯邦。」
話沒說完,整座指揮部的燈光變成紅色。
同一時間。
詭策院。
楚徹站在玻璃棚下,白大褂被風吹得輕輕翻起。
他抬手,推了推眼鏡。
鏡片裡,遠方血色正在成形。
梁文察覺不對,鬆開手。
「楚醫生?」
楚徹收回視線。
「沒事。」
他回答得很自然。
「風有些大。」
梁文狐疑地看了看天。
下一秒。
天紅了。
不是晚霞。
不是污染霧。
是整片天空被強行塗上了血色。
詭策院上方的雲層從邊緣開始變暗,暗紅色蔓延開來,壓過陽光,壓過玻璃棚的反光,壓過每個人臉上的餘溫。
刺耳警報撕破基地。
最高級別防空警報。
紅燈沿著道路兩側一盞盞亮起。
訓練場上,新學員們剛完成負重跑,還沒反應過來,教官已經拔槍吼了起來。
「全員進入地下掩體!」
「醫療組就位!」
「封鎖外環!」
食堂里有人摔了餐盤。
瓷片碎了一地。
施工吊臂停在半空,工人們被廣播催促著撤離。
江遠第一個抬頭。
雙瞳由清澈轉為深暗,暗影從腳下鋪開,數張黑色撲克牌在指間成形。
蘇銘兜里的時髓蟲發出瀕死般的尖鳴。
那蟲子隔著布料瘋狂撞擊,像要從宿主體內逃出去。
蘇銘按住口袋,臉部線條繃得很硬。
「不是普通詭域。」
秦知夏終端瘋狂震動。
她掃了眼屏幕,瞳孔收縮。
「全球同步紅色預警。」
梁文反手握住憑空抽出的黑炎刀,剛才吊兒郎當的氣質被剝得乾淨。
黑色風衣被警報燈染成暗紅。
「本王剛吃完飯。」
他咧了咧唇,語氣卻壓得很低。
「這誰安排的飯後運動,缺德到家了。」
江遠已經轉身。
「去指揮中心。」
蘇銘比他更快。
「通知魏公,調用所有衛星回傳。秦隊,封詭策院內網,防止外部認知污染同步灌入。」
秦知夏抬起機械義肢,接口彈開,數據線直接插入終端。
「已經在做。」
梁文刀鋒垂下。
「楚醫生,去地下醫療區。」
楚徹站在原地。
紅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乾淨衣料被染成近乎血的顏色。
他看向梁文。
「傷員會很多。」
梁文一愣。
楚徹溫和道:「醫生該去醫務室。」
「行。」
梁文沒有多勸。
「別逞強。出事喊人,本王罩你。」
楚徹點頭。
「多謝。」
江遠、蘇銘、秦知夏、梁文同時朝指揮中心方向衝去。
四道身影穿過驚慌奔走的人群。
廣播還在叫。
警衛車從道路盡頭疾馳而過。
武裝無人機升空。
防空炮塔轉向天際。
所有人都在逆著紅光奔跑。
只有楚徹,停在原地。
人群從他身旁擦過。
有人撞到他的肩,低聲道歉,又慌忙跑遠。
楚徹沒有動怒。
他只是站在混亂中央,抬手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反射著漫天血色。
那雙眼睛後方,沒有恐懼,沒有緊張,也沒有所謂勝利者的狂熱。
只有一種醫生查房時翻看病歷的耐心。
北美廢王庭的王冠已經醒了。
塞門落幕。
林凡這枚變量,開始挑戰棋盤規則。
江遠登基。
蘇銘補位。
秦知夏從殘缺里站起。
所有樣本都完成了初篩。
世界的手術,也該進入最後階段。
楚徹垂下手。
遠處指揮中心的大門已經開啟,江遠等人的背影消失在紅色警報燈下。
他獨自站在玻璃棚破碎的陰影里,白大褂被風掀起一角。
然後,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溫柔嗓音,輕輕呢喃:
「那麼......最後一局,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