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霧利爪懸在江遠胸前。
只差半寸。
江遠半跪在地,手裡夾著那半張黑桃A。
牌邊已經裂了,暗影從裂口往外漏,落地後被灰霧一點點磨沒。
他試著抬手。
手臂沒有聽話。
影鬼在體內翻騰,像被人按回了籠子裡,所有兵卒的聯繫一條條斷開。
江遠盯著塞門。
灰霧利爪往下落。
窗外,蘇銘貼在外牆,掌心按著玻璃邊緣。
時髓蟲在他脊柱里亂啃。
那種疼不是從傷口來,而是從骨頭裡面往外翻。
他咬住舌尖,強行把視線鎖在江遠身上。
再卡一次時間。
只要零點三秒。
江遠就能避開。
周平就能補鎖。
秦知夏能把周寧再往後帶兩步。
帳很好算。
代價也很清楚。
蘇銘抬起手,指尖剛要扣下,身體突然一軟,整個人從牆面滑了半截。
時髓蟲反噬了。
他的視野里出現成片黑斑,喉嚨里全是血味。
「媽的。」
蘇銘低罵。
他不是不想救。
是身體給他彈了個系統提示。
餘額不足。
強行支付,直接封號。
屋內,秦知夏把周寧護在身後。
機械義肢的警報在臂甲內瘋狂跳紅。
過載百分之二百三十。
關節鎖死風險。
神經接口燒毀風險。
無明同步率下滑。
一排排提示刷過去,秦知夏只看了一眼,就把所有提示關了。
周寧抓著她作戰服的後擺,手抖得厲害。
「......我們會死嗎?」
秦知夏沒有回頭。
她不能給孩子保證。
在這種地方,保證太便宜。
她只把機械臂橫在前面,擋住灰霧壓力,膝蓋在地面擦出血痕。
「別看。」
周寧眼眶發紅,還是忍不住去看周平。
周平站在灰霧中央。
暗紅鎖鏈一次次衝出,又一次次被抹掉。
七眼王冠在他頭頂轉動,七枚瞳孔全開,可對上塞門背後的灰色紋路,依舊被壓得後退。
王冠在躁動。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它很久沒有遇到啃不下的東西了。
塞門走到江遠面前,低頭看著他。
「臨終採訪。」
「江遠先生,請問你現在有什麼感想?」
江遠抬起半張黑桃A。
「感想是,你廢話真多。」
塞門笑出氣音。
「這點評很中肯。」
利爪落下。
江遠手腕一翻,半張黑桃A飛出,切向塞門喉部。
可灰霧更快。
牌在半路碎開。
利爪繼續下壓。
梁文趴在遠處,手指摳住地面,去夠那把黑炎刀。
但夠不到。
梁文吐出血沫。
這一局太難看了。
剛才還打出優勢,轉頭就被人拖進灰色亞空間。
版本更新沒公告。
策劃該罵。
塞門的利爪終於貼近江遠胸口。
下一秒。
周平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嘶吼。
那不是正常人的喊法。
是把肺、血、骨頭裡的力氣全都榨出來,硬往外推。
他渾身毛孔往外噴血。
暗紅紋路從皮下暴起,沿著脖頸爬上臉頰。
七眼王冠壓低了。
不是懸在頭頂。
而是像要嵌入他的顱骨。
周寧尖叫。
「哥!」
周平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捨不得繼續往下走。
妹妹活著。
這就夠了。
剩下的帳,他來扛。
王冠在腦子裡咆哮。
它要更多。
更多血。
更多命。
更多對這個世界的恨。
周平給了。
他把所有生機往王冠里灌。
黑潭水牢。
趙梟的笑。
妹妹躺在治療艙里毫無反應的樣子。
老梁拿菸頭按在他傷口上。
那些被特權御詭者害到家破人亡的人。
二十七名復仇者站在船塢里看他的眼。
還有剛才,周寧被塞門抓住時那張慘白的臉。
全都被他塞進王冠。
「你不是要玩遊戲嗎?」
周平抬頭,七重瞳孔里沒有退路。
「來。」
「我陪你玩到底。」
塞門終於停下手。
利爪離江遠胸口只剩指節寬。
「哦?」
他轉身看向周平。
「精彩。」
「非常精彩。」
周平沒有罵他。
暗紅鎖鏈從地面、牆壁、灰霧深處同時衝出。
這回,鎖鏈沒有被磨掉。
江遠瞳孔收縮。
王冠變了。
此前王冠壓制的是御詭者體內的厲鬼。
現在,它壓的不是厲鬼。
是「詭異」的來源。
灰色亞空間頂部,七重血眸睜開。
沒有瞳白。
沒有眼瞼。
只有暗紅色瞳環,一層疊一層,俯視著塞門。
灰色天幕開始裂。
一道。
十道。
上百道。
灰霧從裂口裡湧出,又被暗紅規則拽回去。
蘇銘趴在窗外,艱難抬頭。
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周平這傢伙,原來不是單純克御詭者。
他克的是「詭異規則」本身。
這太要命了。
這東西一旦失控,整個人類御詭體系會被審到自閉。
可現在,它先審到了塞門頭上。
江遠也明白了。
他撐著地面站起半截。
「周平!」
「別只壓他身體,壓他的賜福!」
周平咧開染血的牙。
「用你教?」
江遠咳出血。
「職業習慣。」
梁文趴在地上舉手。
「我申請補充一句。」
「周哥牛逼。」
「這波真是反派克星。」
秦知夏沒說話。
她把周寧按在身後,眼底卻有了很短的鬆動。
周平在燃命。
這種燃法,比無明更狠。
無明至少還有規則迴路。
周平是直接拿自己當柴。
周寧也看出來了。
她掙扎著想往前跑,被秦知夏扣住肩膀。
「別過去。」
「我哥會死的!」
秦知夏手上力氣加重。
「你過去,他現在就會亂。」
周寧僵在原地,眼淚往下掉,卻不敢再喊。
塞門低頭看著纏上四肢的暗紅枷鎖。
枷鎖很粗,表面全是血字。
每收緊一分,他身上的灰霧就被抽走一層。
他的肩膀開始變形。
手臂骨節發出密集裂響。
西服被規則碾碎,露出蒼白皮膚下亂竄的灰紋。
那些灰紋試圖重組。
暗紅枷鎖直接咬住它們,往外拔。
塞門身體向下沉。
不是跪。
是被地面里的規則硬拽。
他的短杖也被鎖鏈纏住。
杖身上的灰紋一段段暗下去。
高維賜福正在被剝離。
塞門抬頭,面具裂口更多。
「有趣。」
「太有趣了。」
「你居然連主的賜福都敢吃。」
周平往前邁步。
每走一步,他腳下都會留下血印。
「它不是吃。」
「它在審判。」
塞門鼓掌失敗。
雙手被枷鎖扣住,只能歪頭。
「周平先生,你這台詞終於有點君王味了。」
「比剛才著急救妹妹帥很多。」
周平沒有被激怒。
這回,他很清醒。
塞門想讓他失控。
想讓他忘記目的。
他偏不。
周平的目的只有兩個。
護住周寧。
弄死塞門。
除此之外,什麼神,什麼聯邦,什麼秩序,全都往後排。
暗紅枷鎖驟然收緊。
塞門的膝蓋被壓彎。
咔嚓。
右腿先跪下。
灰色血從面具下湧出,滴在地面,又被暗紅規則吞掉。
梁文看見這一幕,差點從地上爬起來。
「跪了!」
「他跪了!」
「兄弟們,截圖啊!」
江遠按住胸口,沒忍住低聲提醒。
「別奶。」
梁文當場閉嘴。
塞門另一條腿也被壓下。
砰。
他跪在灰色地面上。
那張岩石面具被暗紅色灼得發燙,裂紋布滿整張面。
塞門嘔出大口灰血,肩膀往下垂,姿態狼狽到了極點。
可他還在笑。
不是之前那種浮誇表演。
這次帶著訝異,也帶著滿意。
「漂亮。」
「真的漂亮。」
「周平先生,我現在有點喜歡你了。」
周平抬手。
七眼王冠下壓。
鎖鏈從高處垂落,尖端對準塞門頭顱。
「我不需要你喜歡。」
塞門抬起臉。
「別這麼無情嘛。」
「我們都是被命運安排上桌的人。」
周平手指收攏。
鎖鏈落下。
江遠、秦知夏、梁文、蘇銘,全都盯著那條鎖鏈。
只要貫穿。
塞門就算不死,也會被王冠剝掉大半本源。
這是機會。
也是他們被拖入亞空間後,唯一真正夠得著勝利的機會。
周寧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動靜。
周平眼底七重瞳孔壓到極限。
他的皮膚在開裂。
血順著下巴滴落。
他不在乎。
殺了塞門。
帶妹妹離開。
他不是傻子。
塞門來得太巧。
這些巧合背後,可能有人在推。
那個人躲得很深。
但沒關係。
一個個清算。
從塞門開始。
暗紅鎖鏈已經貼近塞門眉心。
塞門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灰色天幕之外。
「主。」
「您再不來。」
「我可真要謝幕了。」
遠在詭策院。
醫務室里沒有開大燈。
楚徹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放著一杯紅茶。
屏幕分成數十個監控窗口。
魔都醫院的異常能級曲線正在暴漲。
灰色亞空間的邊界被暗紅規則切開,塞門跪在地上,面具布滿裂紋。
楚徹看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響動。
他抬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出編輯器的界面。
楚徹的手指停在光幕前。
修長,白皙,乾淨。
像剛洗完手準備進手術室的醫生。
他看著畫面里即將貫穿塞門頭顱的鎖鏈,語調溫和。
「實驗數據夠了。」
「周平,你比我預想得更鋒利。」
「作為計劃關鍵的一環,我很滿意。」
編輯器彈出新的權限框。
楚徹點下確認。
「接下來,該我,親自來執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