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報響得人頭皮發麻。
秦知夏外骨骼上的紅字還在跳。
A級詭異反應。
病房裡沒人說話。
梁文躺在地上,本來還想貧兩句,看到那幾塊黑紅殘片後,硬把話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開口就是烏鴉嘴。
蘇銘蹲在焦黑地磚旁,手懸在半空,沒碰。
他的作戰手套已經裂了,指腹處還沾著血。
但這會兒,他比平時更謹慎。
「別碰。」
江遠開口。
嗓子啞得厲害。
蘇銘抬頭看他。
江遠懷裡還抱著昏迷的周寧。
女孩臉上全是淚痕,呼吸很亂,手指還攥著秦知夏作戰服上撕下來的布條。
她沒醒。
這反而是好事。
醒著的人要扛更多東西。
江遠低頭看了周寧一眼。
周平最後交代的不是任務,不是情報,也不是王冠。
是這個女孩。
這件事,比殘片更要命。
江遠把周寧再次交到秦知夏懷裡。
動作很輕。
秦知夏單臂接住她,機械義肢已經報廢,接口還在滴血。
她沒問為什麼。
江遠轉身,脫下自己沾血的戰術外套。
外套上有塞門留下的灰色灼痕,也有周平爆發時濺上的暗紅殘漬。
他把外套鋪開,掌心按在地面。
暗影從指縫裡爬出,貼著地磚向那幾塊殘片圍過去。
蘇銘退開半步。
「你確定能隔離?」
「不確定。」
江遠回答得很乾脆。
梁文立馬抬手。
「本君建議,遇事不決先喊後勤,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倒霉蛋。」
蘇銘瞥他。
「你閉嘴,別奶。」
「我這叫合理表達瀕危人員的生命訴求。」
梁文說完,咳出血。
秦知夏看著江遠的背影。
她很清楚,江遠不是莽。
他在戰場上從來不是第一個賭命的人。
可現在,殘片必須馬上隔離。
病房裡有周寧。
有重傷員。
還有隨時會被殘留規則污染的普通醫護。
如果等專業收容箱送上來,中間會出多少岔子,沒人敢拍胸口。
江遠也清楚。
所以他上了。
暗影裹住第一塊殘片時,地面紅紋閃了兩下。
江遠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沒後退。
那不是攻擊。
更像某種抗拒。
殘片不吞現實物質,不吃血肉,也不碰地磚。
它只對暗影有反應。
暗影被壓得塌下去,又被江遠強行托起。
江遠低聲道:「還挺挑食。」
蘇銘盯著數據。
「A級反應沒擴散。」
秦知夏問:「穩定嗎?」
「不算穩定。」蘇銘說,「但沒主動污染人體。」
梁文艱難舉手。
「翻譯一下,是不是它不吃素,只吃詭異?」
蘇銘沒理他。
江遠把幾塊殘片全都用暗影托起,再用外套裹住。
外套合攏後,暗影在外層纏了三圈。
最後變成一個拳頭大的黑包。
紅紋隔著布料亮了亮,又暗下去。
警報數值還在A級區間,卻沒有繼續往上竄。
江遠把黑包遞給趕來的收容小隊。
「物理隔離,規則隔離,雙重封存。」
收容隊長看著那件外套,喉結動了動。
「江隊,你這外套......要按詭異污染物登記。」
江遠看了他一眼。
「報銷。」
梁文躺地上樂了。
「聽見沒,江隊終於成長了,學會在公費邊緣瘋狂試探。」
秦知夏沒接話。
她把周寧遞迴江遠懷裡。
「你來送。」
江遠伸手接過。
女孩很輕。
輕到讓人不舒服。
周平拼到最後,留下的就是這麼一點重量。
江遠抱穩周寧,轉過身,看向趕到病房門口的醫療組和安保人員。
「所有人聽令。」
他的嗓音不高。
但走廊里亂成一團的人,全停了。
「周寧轉入官方最高安全級別醫療區。」
「沿途三層封鎖,非授權人員靠近五米,先控再審。」
「收容殘片走總部紅色通道,任何人不得私自查看,不得拍照,不得上傳內部系統。」
「我親自護送。」
醫療組組長愣了半拍。
「江隊,你的傷......」
江遠低頭看了看胸前裂開的作戰服。
血還在滲。
「能走。」
梁文抬手。
「我不能走,我申請被抬走,擔架要軟的,最好帶按摩功能。」
蘇銘走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你少給後勤增加奇怪需求。」
梁文被拖得齜牙。
「蘇銘,你這個沒有售後服務的男人。」
秦知夏跟在江遠身側。
她用還能活動的右手託了托周寧的後背。
女孩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
聽不清在喊誰。
大概還是哥哥。
秦知夏沒有安慰。
有些話,這時候說出來太輕。
電梯門打開。
江遠抱著周寧走進去。
門合上前,他回頭看向病房中央那片焦黑。
那裡什麼都沒了。
可周平最後那句託付,還留在所有人腦子裡。
江遠把周寧抱得更穩。
......
聯邦總部。
地下九層。
最高絕密實驗室。
黑紅殘片被送抵時,已經是後半夜。
整條通道清空。
三道合金門逐次落鎖。
門禁系統每隔十秒自檢,值班警衛全換成無詭異植入的普通特勤。
原因很簡單。
這東西專克御詭者。
誰帶詭異力量靠近,誰就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
實驗室里,厚重防彈玻璃後,十七名研究員穿著封閉防護服站成兩排。
最前方的老研究員名叫賀川。
他頭髮白了一半,手裡拿著記錄板,手背上還有長期戴手套壓出來的痕。
他盯著隔離艙里的殘片,半天沒動。
旁邊年輕助手低聲問:「主任,開始嗎?」
賀川推了推護目鏡。
「開始。先跑常規譜。」
深層掃描儀啟動。
第一束檢測線落在殘片表面。
屏幕上的曲線剛出現,就被暗紅數據吞掉。
不是數值爆表。
是停住。
全部停住。
波段不動。
能級不動。
連儀器自帶的誤差校準也停在原位。
年輕助手愣住。
「主任,設備卡了?」
「換二號機。」
二號機啟動。
結果一樣。
三號機。
一樣。
賀川把記錄板放下,親自走到控制台前。
「切換詭異規則探針。」
助手遲疑。
「主任,那是測試收容物活性的,會激活殘留規則。」
「隔離艙能扛。」
賀川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扛不住的話,我們寫遺書也來不及。」
年輕助手嘴角抽了抽。
這老頭的冷幽默,一直很地府。
規則探針伸入隔離艙。
探針尖端釋放出低強度詭異波動。
下一秒,殘片紅紋亮起。
探針前端直接失效。
不是斷裂,也不是燒毀。
就是沒了反應。
後台記錄顯示,那段詭異波動被吞掉,連回傳數據都沒留下。
實驗室安靜了兩秒。
然後全員開始爆手速。
「記錄,低強度規則波動無殘留。」
「物理結構未變化。」
「隔離艙壓力正常。」
「人體生物樣本對照組無反應。」
「金屬、陶瓷、有機組織,無反應。」
賀川盯著屏幕,呼吸亂了一拍。
他做詭異研究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不講理的東西。
會吃人的,會改記憶的,會讓城市變成怪物胃袋的。
可眼前這幾塊殘片,很奇怪。
它沒有活性。
沒有擴張欲。
沒有感染趨勢。
它不理現實物質。
但只要碰到詭異規則,就壓。
壓得很乾淨。
像專門給詭異準備的閘門。
賀川不喜歡誇張判斷。
科研人員最怕上頭。
上頭容易死人。
但這次,他的手有點抖。
不是害怕。
是一個幹了半輩子收容研究的人,突然摸到了一條新路。
他壓下情緒。
「上反向解析。」
助手抬頭。
「主任,權限不夠。」
「用我的。」
「您的權限也差一級。」
賀川看著他。
「那就把我退休申請拿來墊一級。」
助手噎住。
「這不合規。」
「現在合規了。」
賀川把自己的虹膜授權貼到識別器上。
同時輸入三段紅色應急口令。
系統彈出警告。
他沒看,直接確認。
反向解析啟動。
殘片被送入更深層的封閉艙。
十八組算法同時運行。
屏幕上不斷彈出失敗提示。
一次。
十次。
三十次。
直到第四十七次,數據窗口終於吐出一行結論。
賀川湊近。
讀完第一遍,他沒說話。
讀完第二遍,他摘下護目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讀第三遍時,旁邊助手已經忍不住了。
「主任,到底是什麼?」
賀川把報告投到主屏。
核心結論很短。
殘片生命活性歸零。
規則意識歸零。
擴散傾向歸零。
但保留高強度詭異規則壓制惰性。
該惰性不作用於普通物質,不作用於人體組織,不作用於常規能量。
僅對詭異規則發生吞噬與壓制。
實驗室里沒人動。
年輕助手喃喃道:「這不就是......抗魔材料?」
另一名研究員馬上糾正:「別用遊戲詞。」
賀川卻點頭。
「他說得沒錯。」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賀川盯著那幾塊殘片,眼裡全是多年熬夜留下的血絲。
「神明造物崩潰後,留下了一種只針對詭異規則的惰性物質。」
「它不殺人,不吃人,不污染現實。」
「它只做一件事。」
「壓住怪物。」
助手喉嚨發乾。
「如果能複製呢?」
賀川沒回答。
這個問題太大。
複製成功,收容體系會被重寫。
御詭者失控可以關。
S級詭異物可以封。
甚至那些位格更高的東西,也會第一次被人類摸到門檻。
賀川拿起報告單。
紙張剛列印出來,還發燙。
他手抖得更明顯。
年輕助手看著他,忽然反應過來。
主任不是怕。
主任在興奮。
那種被壓了太久的人,終於見到工具箱裡多出一件新工具的興奮。
賀川走到紅色專線前。
這條線只通一個人。
聯邦詭異調查局局長,魏公。
他按下呼叫鍵。
三秒後,線路接通。
那邊沒有寒暄。
「說。」
賀川握著報告,指腹壓得紙面發皺。
「局長。」
他停了一下。
實驗室里所有研究員都看著他。
隔離艙內,黑紅殘片安靜躺著。
沒有動。
卻把整個人類收容體系的天花板,硬生生往上抬了一截。
賀川開口。
「我們也許......找到了能把怪物關進籠子的那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