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吳總?」
下屬試探性地喊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無人應答。
只有那盞燈,在進行著徒勞的掙扎,將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扭曲成各種詭異的形狀。
他慌忙掏出手機,手指哆哆嗦嗦地,好幾次都按錯了鎖屏密碼。
終於,他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吳城的號碼,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死寂的樓道里,宛如催命的符咒。
下屬不死心,又撥了一遍。
依舊是關機。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他知道,吳城的手機隨身攜帶,並且現在還有至少一半的電。
根本不可能撥過去關機。
除非......
對方去到了信號範圍之外的地方。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就在他腦子裡一團亂麻的時候。
「咻——」
窗外,傳來一陣尖銳的,物體高速下墜的呼嘯!
下屬的動作猛地一僵,扭頭看去,一道黑影切割過月光。
片刻後。
「砰!!!」
樓下,傳來一道沉悶到極點的,混合著骨骼碎裂與血肉模糊的巨響!
下屬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機械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樓梯拐角的圍欄邊,顫抖著,把頭探了出去。
樓下小區的綠化帶里,一個肥胖的身軀以一種反人類的角度扭曲著,像一個被丟棄的破爛麻袋。
正是吳城。
「啊——!!!」
悽厲的尖叫劃破了小區的寧靜。
......
警方很快趕到了現場。
當他們看到又一具從高空墜亡的屍體時,幾個年輕警察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對勁了。
「又是跳樓?」
「這個月第幾起了?」
技術人員立刻調取了小區的監控。
詭異的一幕上演。
監控畫面里,吳城和他的下屬進入了小區,走進了樓梯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無論是通往天台的出口,還是樓棟的任何一個出口,都沒有再出現吳城的蹤影。
「隊長,監控......監控沒問題。」負責監控的警員,臉色慘白地匯報導,「他就像......就像直接出現在了樓頂,然後就跳下來了。」
這個結果,讓在場所有警察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吳城是韓德的高層。
所以與先前的案件不同,警方予以高度重視,當晚專門分配辦案資源。
沒有再以自殺草草結案,而是合併類似案件,深入調查。
瘋狗強之流有了沉冤得雪的機會。
然而,隨著深入調查的結果出來,卻更讓負責此案的刑偵人員都愁眉莫展。
這已經是本周內,江海市的第三起「跳樓自殺」事件。
死者三人,都沒有任何自殺的動機或者徵兆。
仿佛被操控了一般。
不,不止如此。
從頂樓跳下,那就應該先上到頂樓才對。
但無論是監控還是目擊者,都沒有看到過他們上樓。
仿佛......在樓道中消失,又在頂樓邊緣重新出現一般。
一時間。
各種小道消息開始在江海市的市民論壇和社交媒體上瘋狂發酵。
「西城鬼樓連續索命!」
「千萬別走樓梯,會被『鬼打牆』帶走跳樓!」
恐慌,如同瘟疫,開始在城市的陰影里,悄然蔓延。
......
翌日,上午。
江海市第一醫院,高級病房。
刺眼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在蕭張蒼白的臉上。
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純白的天花板,還有腹部傳來的陣陣劇痛,讓他瞬間回憶起了一切。
別墅,黑暗,心跳,那個胸口破開大洞的鬼影,還有......同事那把意外走火的槍。
「醒了?」
一道清冷,卻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蕭張扭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的秦知夏。
她依舊扎著颯爽的高馬尾,但眼下的烏青卻怎麼也遮不住。
「秦隊......」蕭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秦知夏按住他,「子彈剛取出來,想再進去一次嗎?」
蕭張不動了,他看著秦知夏,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插科打諢,只剩下一種顫抖的篤定。
「秦隊......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對麼?」
他不是在疑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他用生命驗證過的事實。
秦知夏看著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駁斥。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疲憊,有迷茫,甚至還有一絲......動搖。
「昨晚......李振虎死了對吧,之後發生了什麼?」蕭張見秦知夏不回答,猶豫片刻,問。
秦知夏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開始講述那個讓整個江海市警界都為之震盪的夜晚:
「李振虎的確死了。在你被送走之後,現場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全部被隔離,接受了心理疏導和詳細問詢。」
秦知夏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一場不願再提起的噩夢。
「結果......很糟糕。」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問詢室里的一幕幕。
年輕的警員抱著頭,語無倫次地重複著「有鬼」。
身經百戰的老刑警,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手裡的煙燃盡了都毫無察覺。
「大部分人的精神狀態都受到了嚴重影響,他們堅信,自己看到了超自然的東西,我們的世界觀,我們堅守的一切,在那個晚上,被徹底擊碎了。」
「不過......」秦知夏話鋒一轉,「有一個人例外。」
「誰?」蕭張問。
「老馬。」
秦知夏說的是支隊裡一個快退休的老刑警,幹了一輩子,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
她微微闔眸,記憶中的畫面浮現。
問詢室里,老馬顯得異常平靜。
「我沒看到你們說的那個什麼鬼影子。」老馬抽著煙,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通透,「那玩意兒,就是衝著李振虎來的。他生前做了虧心事,欠了人家的命,人家來收了,天經地義。」
「我當了一輩子警察,抓壞人,心裡沒鬼。它就找不上我。」
老馬的話,簡單粗暴,卻像一道閃電,劈中了專案組所有人的腦袋。
重新睜開眼,秦知夏看著蕭張,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結合了所有人的口供,包括陳教授在精神崩潰前給出的最後分析,得出了一個......極其驚人的結論。」
蕭張屏住了呼吸,腹部的傷口都忘了疼。
「什麼結論?」
秦知夏的眼神,在這一刻重新變得銳利起來,那種屬於刑偵隊長的,剖析一切的鋒芒,再次回到了她的眼中。
「那個『東西』......它的顯形,似乎和我們自身的『意志』有關。」
「意志?」蕭張不解。
「對。」秦知夏點頭,「根據所有口供對比,我們發現,意志足夠堅定,心理防線沒有被恐懼擊穿的人,比如老馬,就完全看不到它的存在。」
「反而是那些內心產生動搖,被現場環境影響,感到害怕的人,看到的景象就越清晰,受到的影響也越大。直到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那個東西,才會真正地『實體化』出現在你面前。」
秦知夏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蕭張的眼睛,說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的最終推論。
「換句話說。」
「恐懼......會滋養它。」
「我們的恐懼,就是它變強大的武器,也是它降臨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