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民主生活會。
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對勁。
沙瑞金坐在主位，目光掃視全場。
「同志們，今天的民主生活會，主題是批評與自我批評。」
「要本著對同志、對組織負責的態度，做到『紅紅臉、出出汗』。」
他說這話時，視線在高育良的臉上，停留了半秒。
高育良低頭喝茶，仿佛沒有察覺。
會議按流程進行。
幾個常委的發言，不痛不癢，一團和氣。
輪到了劉星宇。
他面前的筆記本，一頁沒翻。
他放下了手中的筆。
「我不談具體業務。」
劉星宇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我只談一個現象。」
「我們黨內，我們的幹部隊伍里，是否存在一種『特殊公民』？」
「他們，能不能凌駕於黨紀國法之上？能不能凌駕於組織程序之上？」
會議室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度。
沙瑞金臉上的公式化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
劉星宇繼續說。
「有的老同志，我們尊重，也應該尊重。他們勞苦功高，是我們的前輩。」
「但是，前輩的功勞簿，是不是就可以變成干預行政的特權證？」
「他們不通過信訪渠道，不通過正常的組織程序反映問題。」
「一個電話，就能打到省委主要領導這裡。」
「然後，省委主要領導再一個電話，就能叫停一個省廳已經通過黨委會的正式決議。」
「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
「這，符合我們黨的組織原則嗎？」
沙瑞金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宣傳部長和組織部長，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假裝記錄著什麼。
所有人都聽懂了。
劉星宇這番話，是劍指誰。
是劍指那位住在幹部養老院裡的「陳老」。
更是劍指，坐在主位上的沙瑞金！
李達康猛地，霍然站起。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沙瑞金。
「星宇省長說的，就是我！」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李達康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嘶啞，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李達康，在京州，在公安廳，是想給漢東干點實事！」
「我是想帶著隊伍，去刮骨療毒！去把那些爛到根子裡的東西挖出來！」
「可是結果呢？」
他環視一周，像一頭受傷的獅子。
「我這個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公安廳長，在前面衝鋒陷陣。」
「後面，卻總有一根看不見的『天線』，直接通到了天上！」
「我這邊剛要動手抓人，整頓隊伍！」
「那邊叫停的命令，就直接從省委壓下來了！」
「我問問，這仗，還怎麼打？！」
「這公安廳長，我李達康還怎麼當？！」
沙瑞金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他想開口呵斥。
可李達康說的，是事實。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高育良，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
杯子和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沙書記，達康同志的情緒有些激動，但我個人表示理解。」
他一開口，就擺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態。
「畢竟，現在下面的一些風言風語，確實不好聽。」
沙瑞金眉頭一皺。
「什麼風言風語？」
高育良嘆了口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下面的一些幹部私下裡都在傳。」
「說我們漢東省，現在有兩個省委。」
「一個，在省委大院裡辦公，書記姓沙。」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窗外養老院的方向。
「另一個，在幹部養老院裡辦公，書記姓陳。」
「他們還說，有時候，養老院裡的那個省委，比大院裡的這個，還管用。」
「沙書記，這種傳言，對您，對我們整個省委班子的權威，影響太不好了啊！」
高育良這番話，名為勸解，實為拱火。
他把那層窗戶紙，捅了個對穿！
「啪！」
沙瑞金終於被引爆了。
他重重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
「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怒氣。
「這是誰在傳？讓紀委去查！一查到底！」
他指著高育良，又掃過李達康和劉星宇。
「陳岩石同志是什麼人？」
「他是老革命！是跟著我們一路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功臣！」
「為了大風廠的工人，他帶頭捐款，甚至賣掉了自己的房子！你們忘了嗎？！」
「他是一面鏡子！是我們所有在任幹部學習的榜樣！」
「他反映問題，是出於公心！是看不慣我們隊伍里的歪風邪氣！」
「你們這是什麼態度？！」
沙瑞金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這是對老同志的極不尊重！是對我們黨革命傳統的蔑視！」
「道歉！你們應該向陳老道歉！」
他直接搬出了「革命功勳」和「道德制高點」這兩座大山。
瞬間，就把程序問題，偷換成了態度問題。
李達康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你能跟一個「老革命」講程序嗎？
你能指責一個「賣房救火」的道德楷模嗎？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老革命」這塊金字招牌，壓得喘不過氣。
劉星宇動了。
他伸手，緩緩打開了自己面前那個普通的牛皮紙公文包。
他從裡面，拿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就那麼幾頁紙。
他把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推了推。
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情緒激動的沙瑞金。
「沙書記。」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革命功勳，是歷史。」
「但行政亂作為，是現實。」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那份文件。
「我這裡，有一份關於近年來，部分非正常程序干預導致執法偏差的案例數據報告。」
「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兒。」
「當著全體常委的面，給大家，念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