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松笑出了聲。
他只是抬起腳,直接從那張紙上跨了過去。
皮鞋底沾了一點灰,他嫌棄地在地毯上蹭了蹭。
「劉省長。」
梁青松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語氣裡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說教意味。
「到了我們這個級別,講的是平衡,是妥協,是藝術。」
「而不是拿著一張廢紙,去給一群泥腿子討公道。」
他說完,甚至還伸手想去拍劉星宇的肩膀。
劉星宇側身避開。
梁青松的手拍了個空,但他不在意。
他收回手,看了看表。
「我還有個會,就不陪劉省長閒聊了。」
「那個政策,我已經讓廳里下發了執行細則。」
「木已成舟。」
梁青松說完,轉身大步走出了省長辦公室。
門沒關。
那張祁同偉的血書,依然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劉星宇彎下腰。
他把那張紙撿了起來,輕輕拍掉上面的灰塵。
動作很慢。
很細緻。
像是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小金。」
劉星宇把紙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秘書小金立刻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保密手機。
「發吧。」
……
省公安廳,指揮中心大廳。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分割成十幾個畫面。
那是漢東省十幾個地市公安局長的視頻連線。
梁青松坐在主位上。
他剛從省政府回來,心情不錯。
劉星宇沒有當場發作,在他看來,就是認慫了。
就是默認了京城梁家的能量。
「同志們。」
梁青松對著麥克風,聲音洪亮。
「省廳的文件,你們都看到了。」
「這是省廳黨委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是順應時代潮流的舉措。」
屏幕上,十幾個局長面面相覷。
沒人說話。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看不出這是神仙打架?
一邊是新來的副省長兼廳長,一邊是鐵腕省長劉星宇。
站誰?
「怎麼?有困難?」
梁青松摘下眼鏡,拿在手裡把玩。
「呂州市局,你們先表個態。」
呂州局長擦了擦頭上的汗。
「梁……梁省長,我們堅決執行省廳的命令……」
「很好。」
梁青松滿意地點頭。
「林城市局呢?」
「我們……我們也支持。」
一個接一個。
梁青松就像是一個檢閱部隊的將軍,享受著這種令行禁止的快感。
只要這些地市局都執行了,形成了既定事實。
就算劉星宇想翻案,也難如登天。
「很好。」
梁青松重新戴上眼鏡,臉上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散會後,各局立刻出台配套措施,明天報到省廳來。」
「誰動作慢,我就換誰的將!」
這一句,殺氣騰騰。
屏幕里的局長們連連點頭。
會議結束。
梁青松回到辦公室。
「泡茶。」
他靠在真皮老闆椅上,把腿架在辦公桌上。
心情舒暢。
秘書端來一杯剛泡好的大紅袍。
「省長,您這招真是高。」秘書在一旁拍馬屁,「剛才我看那些局長,大氣都不敢出。」
梁青松接過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葉。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劉星宇想跟我斗?他還嫩了點。」
「只要我掌控了下面,他這個省長,就是個光杆司令。」
他抿了一口茶。
茶香四溢。
就在這時。
「叮咚。」
秘書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是新聞推送的提示音。
緊接著。
「叮咚、叮咚、叮咚……」
一連串的提示音,像是炸了鍋一樣響個不停。
梁青松皺了皺眉。
「怎麼回事?把手機關了!」
秘書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正要關靜音。
突然,他的手指僵住了。
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屏幕。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省……省長……」
秘書的聲音在發抖。
「怎麼了?天塌了?」梁青松不耐煩地放下茶杯。
「真……真塌了……」
秘書顫抖著把手機遞到梁青松面前。
屏幕上。
是一條剛剛發布的彈窗新聞。
來源:漢東省人民政府官方網站。
標題用的是加粗的黑體字,觸目驚心。
《漢東省人民政府關於撤銷省公安廳「關於若干執法問題試行辦法」的公告》。
梁青松的手一抖。
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手背上。
他顧不上燙。
一把搶過手機。
這一看,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公告內容很簡單。
甚至可以說很粗暴。
「經查,省公安廳近日下發的所謂『試行辦法』,未向省政府報備,未經過合法性審查,嚴重違反上位法規定,嚴重背離法治精神。」
「屬于越權行政。」
「屬於程序違規。」
這一條條,一句句,就像是耳光。
啪啪啪!
扇得梁青松眼冒金星。
但這還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最後一段。
「根據《組織法》相關規定,省政府決定:即日起撤銷該文件,所有依據該文件做出的行政行為,一律無效!」
「對相關責任人,省政府將啟動行政問責程序。」
無效。
問責。
這不僅是否定了文件。
這是直接否定了梁青松這個人!
這是把他這個副省長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啪!」
梁青松狠狠把手機摔在了地上。
屏幕粉碎。
「劉星宇!」
梁青松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敢!你竟然敢!」
他是副省長!
是京城梁家的人!
劉星宇怎麼敢發這種公告?這就等於在全省人民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亂作為!
這以後他在漢東還怎麼混?
誰還會聽他的?
「備車!去省委!我要找沙瑞金評理!」
梁青松咆哮著。
就在這時。
辦公室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梁青松一把抓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是呂州市公安局局長的聲音。
剛才在視頻會上,還唯唯諾諾的局長。
此刻,聲音里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淡。
「梁副省長嗎?我是呂州局。」
「剛才省政府發了公告,鑑於省廳文件違規,我們要堅決擁護省政府的決定。」
「之前的那個配套措施,我們局黨組研究決定,暫停執行。」
「您多保重。」
「嘟……嘟……嘟……」
電話掛了。
梁青松愣住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電話又響了。
林城局長。
京州局長。
岩台局長。
一個接一個。
內容如出一轍。
「擁護省政府決定。」
「文件作廢。」
「堅決維護法治統一。」
這就是官場。
風向轉得比翻書還快。
剛才梁青松還是那個一言九鼎的廳長。
現在,省政府的公告一出,他就成了那個「違規操作」的典型。
沒人願意跟著一艘註定要沉的船。
不到十分鐘。
全省十幾個地市局,全部表態倒戈。
梁青松站在辦公桌前。
手裡握著那個紅色的話筒。
話筒里只有忙音。
辦公室里只有地上那個摔碎的手機,還在時不時亮一下屏幕。
那是新聞軟體的持續推送。
《省長怒斬亂作為!》
《法治不容特權踐踏!》
《漢東省政府發布重磅公告,叫停違規文件!》
每一個標題,都像是一把刀。
扎在梁青松的心窩子上。
秘書縮在角落裡,看著這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副省長。
眼神里沒有了敬畏。
只有一絲憐憫。
那是看一個失敗者的眼神。
「滾!」
梁青松突然轉過頭,對著秘書吼道。
「都給我滾出去!」
秘書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嘩啦!」
梁青松猛地一揮手。
桌上的文件、筆筒、那盆剛換的君子蘭,全部被掃到了地上。
一片狼藉。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滴在滿是狼藉的地板上。
輸了。
第一局,就輸得這麼徹底。
甚至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劉星宇根本沒有跟他玩什麼政治博弈,也沒有搞什麼派系平衡。
他就用最簡單、最粗暴的一招。
程序正義。
你違規,我就撤銷你。
光明正大。
堂堂正正。
卻讓他梁青松,無處遁形。
「劉星宇……」
梁青松咬著牙。
「這事沒完!」
「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