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大學,逸夫樓報告廳。
研討會已經散場。
高育良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第一排。
他沒有走。
他在等。
口袋裡的手機,從半個小時前開始,就一直在震。
一聲接著一聲。
像是催命符。
他知道是誰打來的。
呂州的,清州的,岩台市的……
都是他的人。
都是上了那份三十七人名單的人。
他一個都沒接。
報告廳的門被推開。
幾個他最核心的學生走了進來。
漢東大學法學院院長吳院長。
省高院的副院長。
還有幾個在漢東司法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老師。」
吳院長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通告,輕輕放在高育良面前的桌上。
黑色的標題。
《關於成立省紀委、省監委聯合調查組……》
「都看到了?」
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
「老師,劉星宇這是掀桌子了!」
省高院的副院長一臉憤慨。
「他這是不講規矩!用紀委的刀,直接砍向了經濟領域!」
「他要幹什麼?他要把漢東的天捅破嗎?」
高育良拿起那份通告。
看了一眼。
然後,他笑了。
「他不是要捅破天。」
「他是要換天。」
他把那張紙,慢慢地,撕成了兩半。
又撕成了四半。
「他以為,他有紀委,有沙瑞金撐腰,就能為所欲為?」
高育良站起身。
他踱到舞台中央。
那個他剛剛還在上面揮斥方遒的地方。
「他太小看漢東了。」
「也太小看,我高育良了。」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學生們。
「他打他的紀委牌。」
「我們,就打我們的法律牌。」
吳院長的眼睛亮了。
「老師,您的意思是……」
「劉星宇懂行政,但他不懂法律。」
高育良的聲音,帶著一種智力上的優越感。
「法院,才是我們真正的陣地。」
「去,告訴呂州中院的孫明。」
孫明,呂州中院的常務副院長,也是高育良的學生。
「讓他把金華化工的案子,立刻給我立了!」
「訴省環保廳,行政處罰過當!」
「不僅要立案,還要大張旗鼓地立!」
「我要讓全漢東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破壞法治!」
「我要用法院這張網,把他的手腳,給我死死地捆住!」
……
省環保廳。
新任廳長王謙的辦公室里,傳來一聲巨響。
「砰!」
他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欺人太甚!」
他胸口劇烈起伏,手裡捏著一張紙。
是法院的傳票。
原告:漢東金華化工有限公司。
被告:漢東省環境保護廳。
「剛把他們關了,他們就敢告省政府?」
「誰給他們的膽子!」
秘書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備車!」
王謙抓起傳票,大步往外走。
「我去省政府!」
……
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正在看一份關於漢東港口智能化改造的方案。
小金敲門進來。
「省長,環保廳的王廳長來了,說有緊急情況。」
「讓他進來。」
劉星宇頭也沒抬。
王謙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省長!」
他把那張傳票,雙手遞到劉星宇面前。
「您看!金華化工把我們給告了!」
「呂州中院,已經立案了!」
他以為,會看到劉星宇震怒的表情。
沒有。
劉星宇只是平靜地拿起傳票。
掃了一眼。
「嗯。」
就一個字。
王謙愣住了。
「省長,這……這明顯是高育良在背後搞鬼!」
「主審法官孫明,就是他的學生!」
「這是衝著您來的啊!」
「讓他告。」
劉星宇終於開口了。
他把傳票遞還給王謙。
「把卷宗做好。」
「把我們處罰金華化工的所有事實依據、法律條文,整理清楚。」
「然後,把傳票複印一份,給我送來。」
王謙徹底懵了。
就這?
「省長,我們……」
「去吧。」
劉星宇揮了揮手,目光又回到了那份港口方案上。
王謙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拿著傳票,滿心疑慮地退出了辦公室。
第二天。
漢東的各大報紙和網絡媒體,風向變了。
《捍衛企業合法權益,呂州法院為法治精神點讚!》
《「一刀切」式環保,是懶政還是越權?》
《我們需要有溫度的執法,而非冰冷的權杖!》
一篇篇文章,引經據典。
把呂州中院受理此案,拔高到了維護法治、保護營商環境的高度。
字裡行間,都在影射省政府的環保風暴「過於嚴苛」,「破壞了規則」。
高育良的反擊,又快又猛。
整個上午,省政府的氣氛都有些壓抑。
京州。
市委大樓。
李達康剛剛結束一個會議。
秘書拿著一份報紙,快步走了進來。
「書記,您看。」
李達康接過報紙,只看了一眼標題,臉色就沉了下去。
「這幫筆桿子,收了高育良多少錢!」
他把報紙摔在桌上。
就在這時。
幾個記者,扛著攝像機,忽然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
為首的,是漢東省電視台的當家女主持。
「李書記,不好意思,沒打擾您吧?」
女主持笑得很甜。
「我們想就最近大家熱議的『金華化工』案,對您做一個簡單的採訪。」
李達康的秘書臉色一變,立刻就要上前攔。
李達康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著那黑洞洞的鏡頭。
他知道,這是「恰好」的採訪。
也是劉星宇計劃中的一環。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露出了那種標誌性的、略帶疲憊又充滿幹勁的表情。
「採訪可以。」
「但時間不要太長,我下午還有個會。」
女主持眼睛一亮。
「李書記,對於呂州法院受理金華化工起訴環保廳一案,您怎麼看?」
「您認為,這是否意味著,我省的法治環境,正在邁向一個新的台階?」
這個問題,很刁鑽。
李達康沒有直接回答。
他嘆了口氣。
「法院依法受理案件,這是他們的職責,我不好評論。」
「不過……」
他話鋒一轉。
「說到這個金華化工,我倒是有點印象。」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前兩天,省里不是發了個通告,要徹查三十七個重大虧損項目嗎?」
「我們京州雖然沒有,但我也學習了文件。」
「我記得,岩台市那個造成三十公里海岸線污染的『濱海化工園』項目。」
「好像……這個金華化工,就是當時最大的投資方和承建方吧?」
「聽說,那個項目造成了十幾億的國有資產流失,還給環境帶來了不可逆的破壞。」
「省紀委的調查組,昨天剛剛進駐岩台。」
「怎麼今天,他們就有空來呂州告狀了?」
李達康看著鏡頭,一臉的困惑。
「真是……有意思啊。」
女主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身後的記者們,面面相覷。
一個驚天大料。
就這麼被李達康「不經意」地捅了出來。
……
省長辦公室。
下午。
陽光正好。
小金把一份輿情簡報和一份傳票複印件,放在了劉星宇的桌上。
輿情簡報上,是關於李達康採訪引發的網絡熱議。
標題已經從《捍衛法治》變成了《污染企業賊喊捉賊?》。
劉星宇看都沒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傳票複印件上。
他也沒有拿起來看。
他只是看著那張紙。
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高育良的臉。
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手指,在撥號盤上按了幾個數字。
電話很快接通。
「您好,稅務局。」
一個恭敬的聲音傳來。
「我是劉星宇。」
電話那頭,聲音瞬間變了。
帶著一絲緊張和激動。
「省長!您請指示!」
劉星宇的聲音,很輕。
卻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金華化工。」
「從它成立的第一天開始查。」
「所有的帳本,所有的發票,所有的流水。」
「我要一份完整的稅務稽查報告。」
他頓了頓。
「三天之內,放在我的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