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別墅。
書房裡。
那支掉落的鋼筆,在地上滾了幾圈,停了下來。
高育良舉著手機。
手臂在抖。
屏幕上的紅頭文件,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睛裡。
《公務員法》第六十條。
《幹部教育培訓工作條例》第九條。
……
一條。
又一條。
王建民的嘴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看著高育良。
又扭頭,看著桌上那封剛剛由老師親口定稿的聯名信。
《關於劉星宇同志濫用行政職權,無法可依組織全省統考的情況反映》。
無法可依?
人家把法條一條條全給你列出來了!
濫用職權?
人家用的是《公務員法》和中央條例賦予的合法權力!
這封信。
現在不是射向劉星宇的炮彈。
是他們遞給劉星宇,用來吊死自己的繩子!
王建民的臉,白了。
他身後的幾個幹部,也白了。
他們看著高育良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崇拜。
不再是敬畏。
而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懷疑的陌生。
老師……
算錯了?
而且,錯得如此離譜。
「啪。」
高育良手裡的手機,滑落。
摔在地毯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太師椅里。
完了。
書房裡死一樣的安靜。
「嗡……」
桌上,秘書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在這死寂里,格外刺耳。
秘書手忙腳亂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他把手機遞到高育良面前,聲音發顫。
「老師,是……是政法委的張處長。」
就是剛才那個,一起商量聯名信的核心成員。
高育良沒有動。
他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秘書咬了咬牙,按下了免提鍵。
電話那頭,傳來張處長焦急萬分的聲音。
「餵?喂!吳秘書嗎?快!快跟老師說一聲!」
「那個聯名信的事,我……我再仔細想了想,覺得有點不妥當!」
「劉省長畢竟是省長,我們這麼搞,是無組織無紀律!」
「對對對!我剛才也是一時糊塗,被……被人誤導了!」
「我退出!我的名字,千萬不能簽上去啊!」
張處長的話,讓眾人心頭一涼。
澆在王建民等人的頭上。
剛才還信誓旦旦,要跟老師共存亡的人。
現在,第一個跳船了。
秘書的手在抖。
他剛想說話。
「嗡……嗡……」
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是呼叫等待。
另一個電話,插了進來。
秘書看了一眼。
「老師……是省公安廳的李副廳長……」
又一個。
高育良的身體,陷在椅子裡,更深了。
他像是沒聽見。
秘書掛斷張處長的電話,接通了李副廳長的。
「老吳!你可算接電話了!」
李副廳長的聲音,比張處長還要慌張。
「那個信!那個信千萬不能送!」
「我剛看了省政府法制辦的文件,我們……我們這是在對抗組織啊!」
「我家裡老婆心臟病犯了,我得馬上回去!這件事,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參與!」
說完,他「啪」的一聲,直接掛了電話。
「嗡——」
「嗡——嗡——」
桌上的手機,像一個催命的鬧鐘。
瘋狂地響著。
一個。
又一個。
全是剛才那些賭咒發誓,要「為真理而戰」的門生。
「吳秘書,我老母親病危了,我要請長假!」
「老吳,我突然想起來,我黨校還有個培訓沒結束!」
「吳秘書,你跟老師說,我堅決擁護省委省政府的一切決定!那個信,肯定是有人冒用我的名義!」
一個個電話。
一句句撇清關係的話。
像一把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高育良最後的尊嚴。
王建民站在那裡。
他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那些醜陋的嘴臉。
他的身體,開始發冷。
這就是老師窮盡一生,培養出的門生故舊?
這就是漢大幫的脊樑?
他看向高育良。
那個曾經在他心中如同神明一樣的男人。
此刻,只是一個癱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的老人。
手機,終於不響了。
該打的,都打完了。
該跑的,都跑光了。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過了很久。
高育良動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
指著桌上那封,墨跡未乾的聯名信。
他的嘴唇哆嗦著。
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燒……」
……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
反貪局局長辦公室。
陸亦可穿著一身幹練的檢察官制服,站得筆直。
她面前的辦公桌後,坐著劉星宇。
「省長。」
「根據我們對山水集團財務往來的進一步深挖。」
「以及對歐陽菁涉案資金流向的追蹤。」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人。」
陸亦可的表情很嚴肅。
「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劉新建。」
劉星宇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等陸亦可繼續說。
「我們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對他進行了兩次接觸。」
陸亦可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挫敗。
「但是,調查陷入了僵局。」
「哦?」
「劉新建這個人,非常頑固。」
陸亦可解釋道。
「他是趙立春還在漢東時,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關係很深。」
「他對我們的調查,極不配合。」
「每次談話,他都只有一句話。」
「『你們這是政治迫害,我要求見我的律師』。」
「他還公開對外宣稱,我們紀委是在報復,是在搞人人自危。」
劉星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證據呢?」
「我們掌握了他涉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以及利用職權為親屬牟利的初步證據。」
陸亦可說。
「但是,最關鍵的證據,我們拿不到。」
「什麼證據?」
「根據我們線人的情報,劉新建一直有兩套帳。」
「一套,是給國資委和審計署看的,天衣無縫。」
「另一套,才是記錄了他所有黑色收入的真實帳本。」
「這個帳本,被他藏起來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在哪。」
陸亦可的眉頭擰成一團。
「沒有這本帳,我們手上的證據,就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最多,只能給他一個黨內處分,根本動不了他的根基。」
「專案組的同志想了很多辦法,都沒用。」
「他就像一個滾刀肉,油鹽不進。」
陸亦可看著劉星宇。
「省長,我們現在……拿他沒辦法。」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劉星宇停止了敲擊桌面的手指。
他抬起頭,看著陸亦可。
「漢東油氣集團,是什麼性質的企業?」
陸亦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
「省屬大型國有企業。」
劉星宇又問。
「它的上級主管單位,是誰?」
「省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
陸亦可回答。
雖然不明白省長為什麼問這個。
劉星宇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他很會利用規則。」
劉星宇的聲音很平靜。
「知道紀委辦案,講究的是證據,找不到帳本,你們就拿他沒辦法。」
「是的。」陸亦可有些喪氣。
「所以,他以為自己贏了。」
劉星宇轉過身。
「既然他喜歡講規則。」
「那我們就跟他,好好講一講規則。」
陸亦可抬起頭,眼睛裡帶著疑問。
劉星宇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小金,通知省國資委的周主任,十分鐘後到我辦公室來。」
放下電話。
劉星宇看著陸亦可,下達了命令。
「你們反貪局的人,從現在開始,暫時停止對劉新建的一切正面接觸。」
陸亦可完全懵了。
停止接觸?
那不是放虎歸山嗎?
「省長,這……」
劉星宇抬手,制止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絕對的威嚴。
「讓省國資委,立刻成立一個專項審計組。」
陸亦可的呼吸停住了。
「審計組的任務,不是查案。」
劉星宇看著她,一字一句。
「就是進駐漢東油氣集團,進行一次,最常規,最全面的年度財務紀律大檢查。」